
第二十五章:杀青前的夜
云筱是被自己的梦吓醒的。梦里她在往下掉,风从耳边刮过去,声音尖得像有人在哭。她伸手去抓,什么也没抓到。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“云筱?她终于消失了。”她猛地睁开眼,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,形状像一只鸟。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,天还没亮。
她坐起来,心跳很快,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。对面床上,苏念晚还在睡,被子裹得紧紧的,只露出一小截鼻梁。她的呼吸声很轻,很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云筱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梦里那个声音是苏念晚的,但躺在那里的苏念晚不是梦里的那个人。梦里的苏念晚是前世的,躺在这里的苏念晚是这一世的。她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,也许两个都是真的,只是不同的时候会变成不同的人。
她轻手轻脚下了床,没开灯,摸黑洗漱。冷水泼在脸上,人精神了一些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眼睛下面有青黑,不是没睡好,是梦里带出来的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皮肤是凉的,但底下有温度。
她换了衣服,收拾好东西,走到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苏念晚。苏念晚翻了个身,面朝她的方向,但眼睛还是闭着的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。云筱站了两秒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到影视基地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,几个工作人员在搬道具,场务小张手里拿着一叠纸,看到云筱就笑了。“你今天又是第一个。”云筱接过自己的箱子,拖着往三号棚走。棚里的灯已经亮了,几个摄影师在调试设备,灯光师在调整角度。程越坐在监视器后面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像是一宿没睡。
“来了?”程越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坐。云筱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程越把咖啡放在桌上,转过身看着她。“今天的戏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沈溪最后一场戏,她在江边站了一夜,等一个人。那个人没来,她走了。”程越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审视,是期待。“这场戏很重要,是整个电影的情绪出口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云筱想了想。“准备好了。”程越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站起来,拿起对讲机,开始指挥现场。云筱坐在椅子上,看着工作人员忙来忙去,脑子里在想沈溪。沈溪在江边站了一夜,等一个人。那个人没来。她知道他不会来,但她还是等了。因为等是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方式。
化妆师来给她化妆,今天的妆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。化妆师说程越要的是“被风吹了一夜”的感觉,所以给她画了干裂的嘴唇,画了被风吹红的鼻头,画了眼底的疲惫。画完之后,云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觉得那不是沈溪,那是她自己。前世的她在颁奖典礼的后台等过一个人,等苏念晚来救她。苏念晚来了,把她推了下去。
“好了。”化妆师收起刷子,“去吧。”
云筱站起来,走出化妆间。棚里已经准备就绪了。景是江边——一块蓝色的幕布,地上铺着石子,旁边立着一根路灯。路灯是假的,不会亮,但看起来像真的。程越站在监视器后面,手里拿着对讲机。“云筱,站位。”
云筱走到路灯下,站在那里。风是假的,是鼓风机吹的,很大,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。她没有用手去拢,就那么站着,让头发打在脸上。
“开始。”
云筱站在路灯下,看着前方。前方是蓝色幕布,但沈溪看到的是江。江水是黑的,天是黑的,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。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一分钟,两分钟,三分钟。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,她的嘴唇干裂了,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程越没有喊停。摄像机还在转,风还在吹,她还在等。
她等的人没有来。她知道他不会来。但她还是在等,因为如果不等,她就不能对自己说“我尽力了”。她站在那里,从天黑等到天亮,从风起到风停。
“卡。”程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,在棚里回响了一下。
云筱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她的腿是麻的,她的脸是僵的,她的眼睛是干的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块蓝色幕布,觉得那不是幕布,那是江。她等了一夜,那个人没来。她该走了。但她迈不动腿,不是腿麻了,是不想走。走了就真的结束了。
“云筱。”程越叫她。她转过头。程越站在监视器后面,手里拿着对讲机,看着她。“过了。”
云筱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她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石子。石子是真的,踩上去硌脚。她踢了一下,石子滚出去,撞在另一颗石子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转过身,走了。
杀青了。不是整部戏杀青,是沈溪杀青了。云筱的戏份拍完了。她站在棚外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个盒饭,盒饭是热的,但她不想吃。她看着远处的天空,天是蓝的,云是白的,太阳很亮。她拿出手机,给苏念晚发了一条消息:“拍完了。”苏念晚秒回了三个问号。云筱又打了一行字:“我的戏份杀青了。”苏念晚发了一长串感叹号,然后又发了一条:“晚上回来吃饭吗?”
云筱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晚上回来吃饭吗?苏念晚在等她回去吃饭。不是“你回来吃饭吗”,是“晚上回来吃饭吗”。她已经把“回来”当成理所当然了。
“回来。”云筱回复。苏念晚发了一个笑脸,然后发了一张照片,是她在超市买菜,手里拿着一把青菜,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。她的笑容很大,大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云筱把手机收起来,站起来,把盒饭扔进垃圾桶。她走进棚里,跟程越道了别。程越正在看回放,头都没抬,摆了摆手,说了一句“下次再合作”。云筱说“好”,然后拖着箱子走出了三号棚。
箱子比来的时候轻了。不是东西少了,是她的身体习惯了那个重量。她拖着箱子走过那条窄窄的通道,经过那扇铁门,经过那面贴着“禁止吸烟”的水泥墙。她来的时候觉得这条路很长,走不完。现在觉得很短,还没走够。
出了影视基地,她站在路边等公交。太阳很大,晒得她后背发烫。她眯着眼睛,看着远处的地平线。公交车来了,她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开,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——荒地、厂房、住宅楼、路灯。她靠着车窗,闭上了眼睛。不是累,是想在安静里多待一会儿。
到宿舍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她拖着箱子上楼,楼梯很长,箱子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磕,发出咚咚的声响。走到三楼的时候,她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有灯光透出来。苏念晚在等她。
云筱推开门。苏念晚站在厨房里,围着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。听到门响,她转过头,看到云筱站在门口,笑了一下。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云筱换了鞋,把箱子靠在墙边,走到厨房门口。锅里炖着排骨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香味把整个房间都填满了。苏念晚用筷子戳了戳排骨,试了试软烂程度,点了点头。
“今天拍得怎么样?”苏念晚问。
“杀青了。”
苏念晚转过头看着她,锅铲还举在半空中。“杀青了?不是说还要拍一周吗?”
“进度快,提前拍完了。”
苏念晚点了点头,把锅铲放下来,关了火。她把排骨盛出来,放在桌上,又盛了两碗米饭。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,谁都没有动筷子。排骨的热气往上冒,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雾。
“云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拍完了,是不是要休息一阵?”
云筱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看程导有没有补拍,看周总有没有新安排。”
苏念晚点了点头,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云筱碗里。排骨炖得很烂,肉都脱骨了,用筷子一夹就散。云筱夹起来吃了,很香,咸淡刚好。
“好吃吗?”苏念晚问。
“好吃。”
苏念晚笑了一下,自己也夹了一块,吹了吹,放进嘴里。她嚼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“云筱,你不在的这几天,我一个人住,发现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苏念晚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“我不怕黑了。”
云筱看着她。苏念晚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那种“我做到了”的光。
“以前我怕黑,是因为我觉得黑里面有东西。你走了之后,黑里面什么都没有。没有东西,就不怕了。”
云筱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排骨很好吃,米饭很香,汤很烫。她吃得很快,像是要把这几天没吃的都补回来。
吃完饭,苏念晚洗碗,云筱擦桌子。两个人分工明确,像什么都没变。但什么都变了。云筱杀青了,苏念晚不怕黑了,她们之间那道裂缝还在,但裂缝两边都有人走了很远。
洗完了,苏念晚站在窗前,拉开窗帘,看着外面的路灯。云筱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盏灯。路灯的光还是那样,暖黄色的,把窗台照得亮亮的。
“云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有事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苏念晚转过头看着她。“我想去试镜。”
云筱愣了一下。“试什么?”
“一个网剧的女三号。周总帮我联系的。”苏念晚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我以前不敢去,怕被拒。现在不怕了。被拒了又怎样?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云筱看着她。苏念晚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她的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不是野心,不是算计,是那种“我想试试”的光。前世苏念晚从来没有这种光,因为她从来不需要试,她只需要算计。这一世,她没有了算计的资本,但她有了试的勇气。
“好。”云筱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苏念晚笑了一下,转过身,继续看路灯。灯下没有人,只有一只飞蛾在绕着灯泡转,一圈一圈的。不是昨晚那只,飞蛾活不了那么久。但新的飞蛾来了,继续绕圈,不知道累。
“云筱,你说我要是没试上怎么办?”
“那就试下一个。”
苏念晚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那就试下一个。”
两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那只飞蛾。它绕了一圈又一圈,不知道在找什么。也许它在找光,也许它已经找到了,只是不知道停下来。
终章:路灯
云筱是被阳光晃醒的。窗帘没拉严,一道光从缝隙挤进来,正好落在她眼睛上。她眯着眼翻了个身,伸手摸了摸手机。屏幕亮了,上面显示着时间:九点二十。她愣了一下,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这个点了。对面床上没有人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枕头摆在正中间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便签,便签上写着:“我去试镜了。早餐在微波炉里。”
云筱拿着便签看了几秒,折了两折,放进抽屉。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小沓了,她没数过有多少张,但每张都叠成一样的大小,整整齐齐地码着。她下了床,走到微波炉前,打开门。里面是一碗白粥和一小碟咸菜,粥用保鲜膜封着,咸菜装在保鲜盒里。她按下加热键,机器嗡嗡地转了两分钟。她把粥端出来,坐在桌前慢慢喝。粥熬得很稠,米粒都开花了,咸菜是萝卜干,切成小丁,脆脆的。
喝完之后,她洗了碗,换了衣服,出了门。
今天她要去一个地方。不是晨光,不是孟凡的工作室,不是星河大厦。她要去看看外婆。上次去了没上楼,在楼下站了十分钟就走了。这次她不想再站着了。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快一个小时,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矮楼,从矮楼变成了平房,从平房变成了菜地。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,不再是汽车尾气和烤面包的味道,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她在那个站牌下下了车。站牌还是那个站牌,铁制的,有锈,站名用红漆写着,已经褪色了。她沿着那条小巷往里走,两边是灰色的砖墙,墙根长着青苔。地上铺的是那种老式的水泥砖,有的碎了,有的翘起来了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走到那栋六层楼的楼下,她停下来了。三楼左边那间,窗户开着,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。她站在楼下,仰着头看了几秒,然后走进楼里,上了楼梯。楼梯很窄,灯光很暗,墙上的白漆脱落了一大片。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敲鼓。
三楼。左边那扇门,深绿色的,门把手磨得发亮。她站在门前,深吸了一口气,敲了三下。门开了。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,头发花白,穿着碎花衬衫,围着围裙。她看着云筱,眼睛眯了一下,然后睁大了。
“筱筱?”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外婆。”云筱说。她的声音也在发抖。
老太太伸出手,摸了摸云筱的脸,手指粗糙,关节突出,但很暖。“瘦了。”她说,“又瘦了。”
云筱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有哭,但红了。老太太拉住她的手,把她拉进屋里。“进来进来,我炖了汤,你喝一碗。”
屋里很小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的桌上铺着碎花桌布,上面放着一盘苹果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平安是福”。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,在放一个什么节目。云筱坐在沙发上,老太太去厨房盛汤。汤是排骨莲藕汤,热气腾腾的,香味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。
“你一个人住?”云筱问。
“一个人。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老太太把汤放在她面前,在她旁边坐下来,“你妈好久没打电话了,你爸更不用说。就你还会来看看我。”
云筱端着碗,喝了一口汤。很烫,很鲜,莲藕炖得很烂,排骨的骨头都酥了。这是外婆的味道,前世的她想了八年的味道。
“外婆,”云筱放下碗,“我拍了一部戏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真的?在哪儿播?”
“还没播。可能要等几个月。”
老太太点了点头,伸手摸了摸云筱的头发。“你从小就爱演戏,站在电视机前面学人家说话,学得可像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把打开的扇子。“现在真当演员了,外婆替你高兴。”
云筱低下头,继续喝汤。眼泪掉进了碗里,和汤混在一起,咸的,鲜的,烫的。她没有擦,就那么让它们掉。
从外婆家出来,已经快中午了。老太太送她到楼下,站在单元门口,手里还拿着围裙。“下次来提前说,我给你做红烧肉。”云筱点了点头,抱了抱她。外婆的身体很瘦,肩膀窄窄的,抱上去像抱一捆柴,但很暖。
“外婆,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你放心,我身体好着呢。”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你好好拍戏,别惦记我。”
云筱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外婆还站在单元门口,围裙在风里飘着。她朝云筱挥了挥手,云筱也挥了挥手,然后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她没有哭。刚才哭过了,现在眼睛是干的。
回到宿舍,天快黑了。苏念晚已经回来了,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亮着。听到门响,她抬起头,看着云筱,笑了一下。
“试得怎么样?”云筱换了鞋,把包放下。
苏念晚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导演让我回来等通知。”
云筱走到桌前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,转过身看着她。苏念晚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是紧张还是放松。她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,头发放下来,妆没卸,但已经花了一些。
“你紧张吗?”云筱问。
苏念晚摇了摇头。“试的时候不紧张。试完了开始紧张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短,但很真。“不过没关系,紧张就紧张吧,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云筱在她对面坐下来。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,中间的地板上有一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。光很淡,是夕阳的余晖,橘红色的,把地板染成一片暖色。
“云筱,你说我会被选上吗?”苏念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苏念晚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“你说话还是这么直。”
“你想听假话吗?”
苏念晚想了想。“不想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天越来越暗,橘红色的光慢慢变成了灰蓝色,然后变成了灰色。苏念晚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了窗帘。路灯已经亮了,暖黄色的,把窗台照得亮亮的。
“云筱,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的话吗?”苏念晚的声音不大,像是在问窗外的路灯。
云筱想了想。“哪句?”
“你说‘朋友不是问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’。”
云筱记得。那是试镜那天,苏念晚问她“我们以后还会是朋友吗”,她回了这句话。
“记得。”
苏念晚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看着云筱。“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这句话。我以前觉得朋友就是在一起,一起吃饭,一起住,一起录节目。现在我觉得不是。朋友是……你走了,我等你回来。你回来了,我给你开门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云筱看着她。苏念晚的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柔和,没有化妆,素颜,嘴唇有点干,但看起来很真实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那种“我终于想明白了”的光。
“那你等到了吗?”云筱问。
苏念晚笑了一下。“等到了。”
窗外的那盏路灯还亮着。灯下没有飞蛾,今晚没有。也许它们累了,也许它们找到了别的光源。但那盏灯还在亮着,不管有没有飞蛾围着它转,它都在那里。
云筱站起来,走到窗边,站在苏念晚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那盏灯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苏念晚开口了。“云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?”
云筱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变成什么样,你都不会是一个人。”
苏念晚转过头看着她。云筱没有看她,看着那盏灯。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苏念晚看了她几秒,然后转回去,继续看灯。
“你也是。”苏念晚说。
灯还亮着。夜还很长。但她们都不怕了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