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倒计时

云筱一夜没怎么睡。

不是睡不着，是不敢睡。前世的记忆像一部被按了循环播放的电影，在黑暗中反复重演。她看到苏念晚的笑脸，看到那杯泼过来的水，看到颁奖典礼后台的楼梯，看到大理石地面上的血。

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惊醒——后脑勺着地的那一瞬间。

凌晨四点，她彻底放弃了。坐起来，摸黑穿好衣服，蹑手蹑脚地出了门。

走廊里连灯都没开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。她顺着楼梯往下走，每一步都很轻，但楼道太空了，脚步声还是被放大了好几倍，像有人在身后跟着。

出了宿舍楼，外面的空气凉丝丝的。天还没亮，街道上空荡荡的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对面早餐店已经开门了，蒸笼冒着白气，老板在门口搬桌子。

云筱走过去，买了一碗豆浆，两根油条，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慢慢吃。

豆浆很烫，她小口小口地喝，烫得舌尖发麻。油条炸得有点过火，咬下去嘎吱响，有点苦。但她吃得很认真，一口一口地嚼，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前世她很少吃早餐。早上起不来，起来了也没胃口，一杯黑咖啡撑到中午。后来胃出了问题，经常疼得直不起腰，去医院检查，医生说再这样下去要住院。她没当回事。

那次住院，苏念晚来看她，带了一束花和一盒巧克力。花是好的，巧克力也是好的。但那天晚上，她的输液管被人动过，护士说是“不小心碰歪了”。

云筱到现在也不知道，那是意外，还是苏念晚。

她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，站起来，把碗和塑料袋扔进垃圾桶。

今天要做的事很多。

回到宿舍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

苏念晚还在睡，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，被子蒙着半张脸，头发散在枕头上。云筱经过她床边的时候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
苏念晚的睫毛很长，睡着的时候微微颤着，像蝴蝶翅膀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，呼吸很轻，胸口一起一伏的。

这张脸，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杀人的。

云筱收回目光，走到自己床边，拿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。

她昨晚列了一个清单。不是写在纸上的那种，是记在脑子里的。但脑子不够用，前世八年的记忆太多了，多到像一间堆满东西的仓库，她想找什么都要翻半天。

清单上写着：

一、查清楚方远和周晏清的关系到底有多深。

二、找到前世那个帮过她的剪辑师。

三、弄清楚《演技大乱斗》第一期的分组是怎么抽的。

四、找到陆沉舟的行程。

她盯着第四条看了几秒，然后划掉了。

不是不重要，是现在做不了。一个刚出道的新人，不可能搞到陆沉舟的行程。硬去打听只会引起怀疑，甚至可能传到苏念晚耳朵里。她不能让苏念晚知道她对陆沉舟有兴趣。

苏念晚这个人，你越想要什么，她越要抢。

云筱把手机收起来，换了一身运动服，出了门。

晨跑是她前世的习惯，二十六岁养成的，十八岁的身体还没适应。跑了一公里就喘得不行，小腿酸得像灌了铅。但她没停，放慢速度继续跑。

她要让这具身体尽快跟上节奏。

路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买了一瓶水。报刊亭的电视在放早间新闻，播到一条娱乐新闻——某选秀冠军签约华纳唱片，发布会排场很大，去了两百多个粉丝。

云筱拧开水瓶盖，喝了一口。

前世她看到这种新闻会焦虑，觉得别人都在往前跑，只有她在原地踏步。现在不会了。她知道谁会在三年后消失，谁会在五年后翻车，谁会在七年后成为真正的顶流。

时间站在她这边。

回到宿舍已经七点多了。

苏念晚醒了，坐在床上刷手机，头发还没梳，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浮肿。看到云筱推门进来，她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你去跑步了？”苏念晚的语气带着惊讶，“你不是最讨厌跑步吗？”

云筱愣了一下。

前世她确实讨厌跑步。选秀的时候体能训练每次都找借口请假，被教练骂了好几次。苏念晚知道这件事，因为她们那时候天天在一起。

“想练练体能。”云筱说，语气随意。

苏念晚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低下头继续刷手机。

云筱拿了毛巾去卫生间擦汗。关上门的时候，她听到苏念晚在打电话，声音很小，听不太清，但有几个词飘进来了——“嗯”“知道了”“你放心”。

云筱打开水龙头，让水流声盖住一切。

苏念晚在给谁打电话？这么早，七点多，谁会在这个时间接电话？

她没想太久。现在想也没用，没有足够的信息，猜出来的东西都是废的。

上午九点，云筱出门去了晨光文化。

周晏清在办公室里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，眼镜架在鼻梁上，看起来一宿没睡。他看到云筱进来，抬了抬下巴，示意她坐。

“方远昨晚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周晏清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他说你那段表演他反复看了三遍。”

云筱坐在椅子上，没接话。

“他还说，”周晏清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眼睛，“你那个朋友苏念晚的表演，也很好。但好得不自然。”

云筱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“不自然是什么意思？”

周晏清看着她：“方远说，苏念晚的表演像是提前练过的。每一个停顿，每一个表情，都太准了。准到不像即兴。”

云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。

前世她就怀疑过。第一期录制的主题是单人表演，苏念晚抽到的题目是“失去孩子的母亲”，她演得滴水不漏，连评委都说“这不像一个新人的表演”。当时云筱以为苏念晚就是有天赋，后来出了那么多事，她才慢慢想明白——苏念晚很可能提前拿到了题目。

“方远有没有说，题目是怎么出的？”云筱问。

周晏清靠在椅背上，想了想：“他说签筒是节目组准备的，但中间经过了好几个人的手。如果有人想做手脚，不是没可能。”

云筱沉默了。

“你怀疑苏念晚？”周晏清直截了当地问。

云筱看着他。这个问题不好回答。说“是”，她没有证据。说“不是”，她在撒谎。

“我只是觉得，”云筱慢慢地说，“太巧了。”

周晏清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。

“林小禾呢？”云筱换了话题。

“她试镜过了。”周晏清翻出一张纸，“方远说她音色很好，就是缺自信。节目组让她做候补选手，前两期不上，第三期开始看情况补位。”

候补。不是正式选手。但至少进门了。

“我跟她说过了，”周晏清说，“她很开心，哭了半个小时。”

云筱嘴角动了一下，算是笑了。

从晨光出来，云筱没有直接回宿舍。

她去了一个地方——前世那家剪辑师的工作室。

那个剪辑师叫孟凡，三十出头，戴一副圆框眼镜，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。前世云筱被封杀之后，孟凡在某个采访里说了一句“云筱的表演素材是我剪的，她不是网上说的那样”。这句话没掀起什么水花，因为没人相信一个剪辑师的话。

但云筱记住了。

孟凡的工作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五楼，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。云筱坐电梯上去，走廊里堆着纸箱和废旧的办公椅，墙壁上的白漆脱落了一大片。

她敲了门。

开门的正是孟凡。比前世年轻，但穿着打扮一模一样——圆框眼镜，牛仔外套，里面是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。

“你找谁？”孟凡打量着她，没认出来。

“孟老师，我叫云筱。”她说，“我是新人演员，想请教一些剪辑方面的问题。”

孟凡皱了皱眉：“我是剪辑师，不是表演老师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云筱说，“但我想知道，什么样的表演在镜头前最好看。”

孟凡看了她三秒钟，侧身让开了一条缝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工作室不大，两张工作台，三台显示器，墙上贴满了便签纸。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，上面堆着毯子和枕头，看得出来他经常睡在这里。

云筱在椅子上坐下来。孟凡给她倒了一杯水，然后坐回自己的工位前，看着她。

“你刚才说你是新人？”

“对。刚签了晨光文化。”

孟凡没听说过晨光，从表情就能看出来。但他没说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你想知道什么？”

“我想知道，”云筱放下水杯，“如果一段表演情绪很饱满，但在剪辑的时候被切碎了，还能看出来好坏吗？”

孟凡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
“能。”他说，“情绪不是靠长度堆出来的。一个好的镜头，三秒钟就能让人记住。一个不好的镜头，给三十秒观众也想快进。”

云筱认真听着。

“你拍过戏吗？”孟凡问。

“还没有。”

“那你问这些有点早。”孟凡说，“等你拍了再说。”

云筱站起来，从包里拿出手机，打开一段录音——是她昨晚自己录的一段独白，没有画面，只有声音。

“能帮我听听这个吗？”她把手机递过去。

孟凡接过手机，放在耳边听了大概二十秒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云筱，眼神变了。

“这是你？”

“嗯。”

孟凡把手机还给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什么时候拍戏？”他问。

“下周一，录《演技大乱斗》。”

孟凡点了点头，从桌上拿了一张名片递给她：“录完了，把素材发给我看看。”

云筱接过名片，道了谢，走出工作室。

电梯里，她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正面印着“孟凡·剪辑师”，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
她把名片收好，放进口袋。

回到宿舍的时候，苏念晚不在。

云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，打开手机，翻到苏念晚的朋友圈。苏念晚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，配了一张咖啡的照片，定位在星河娱乐的办公楼。

她在星河。

云筱把手机放下，躺回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
苏念晚在星河，她在晨光。两条路已经分叉了。

但她们还会在同一个节目里碰面。

周一。

还有五天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云筱把自己关在宿舍里，反复看前世的表演录像——不是用眼睛看，是用脑子看。她记得每一段表演的细节，记得每一个镜头的角度，记得每一个评委的点评。

她把那些点评拆开了、揉碎了，重新消化。

“情绪太外放”——意思是她的表演太满，没有留白，观众没有想象的空间。

“不够松弛”——意思是她的身体太僵硬，情绪没有渗透到肢体语言里。

“节奏不对”——意思是她的停顿和呼吸没有踩在情绪的转折点上。

前世她听不懂这些话，以为评委在刁难她。现在她听懂了。每一个字都是实话，只是当时的她不愿意承认。

她还做了一件事——练习控制表情。

对着镜子，一遍一遍地做微表情。愤怒的时候，眉毛该抬多高？伤心的时候，嘴角该往下拉多少？惊讶的时候，瞳孔该怎么反应？

这些不是天生的，是可以练的。

前世她没练过，因为她觉得自己有天赋。天赋能带你走一段路，但走不远。

苏念晚每天早出晚归，有时候带着剧本回来，有时候带着购物袋。她还是会笑着跟云筱说话，还是会帮她带饭，还是会在睡前问一句“筱筱姐，明天有什么安排”。

但云筱注意到了一些细节。

苏念晚开始锁手机了。以前她的手机随便放在桌上，云筱想看随时能看。现在她连上厕所都带着。

苏念晚开始在半夜打电话。声音压得很低，云筱听不清内容，但能听到她笑。那种笑不是跟朋友聊天的笑，是达成了某种协议之后、志在必得的笑。

苏念晚开始买一些云筱没见过的牌子的衣服。云筱记得那些牌子，前世苏念晚是在红了之后才开始穿的。现在她还没红，甚至还没正式出道，就已经在买了。

钱从哪里来？

云筱没问。问了也得不到真话。

周日晚上，节目组的剧本发过来了。

不是完整的剧本，是一页纸，上面写着第一期的流程和分组规则。

分组方式：现场抽签。选手在台上从箱子里摸一个号码球，相同号码的两人为一组。

表演形式：即兴。每组抽一个题目，十分钟准备时间，合作完成一段三到五分钟的表演。

评审方式：三位评委现场打分，分数最低的两组进入待定区，其中一人淘汰。

云筱把这页纸反复看了五遍。

分组是现场抽签，看起来公平。但箱子里的号码球是节目组准备的，顺序是工作人员安排的。如果有人在抽签之前就知道每个选手对应的号码，就能控制谁和谁一组。

前世苏念晚第一次在《演技大乱斗》里出彩，不是因为她演得最好，而是因为她的搭档是一个实力很差的选手，衬托得她特别优秀。

云筱不打算让这种事再发生。

她拿起手机，给周晏清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周总，能不能帮我查一下《演技大乱斗》第一期所有选手的名单？”

十分钟后，周晏清发来一份文件。

云筱打开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一共十六个选手。她认识其中一半——前世都在这个圈子里出现过，有的红了，有的糊了，有的转行了。

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。

沈鹿溪。

总决赛第九名。那个在试镜现场给她加油的女孩。

云筱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打开微信，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沈鹿溪的手机号——她从周晏清发的选手资料里记下来的。

好友申请发过去，备注写的是：“你好，我是云筱。”

三分钟后，沈鹿溪通过了。

“云筱？你好呀！有事吗？”

云筱打字：“明天的录制，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
“紧张死了哈哈哈哈，我第一次上综艺，好怕搞砸。”

“不会的。对了，你知道分组是怎么抽的吗？”

“不知道诶，好像是现场抽？希望别抽到太难合作的。”

云筱想了想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，反复了好几次。她不能说得太明显，不能让沈鹿溪觉得她在打听什么。

最后她只发了一句：“明天加油。”

沈鹿溪秒回：“你也是！咱们一起冲！”

云筱把手机放下，躺回床上。

苏念晚还没回来。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
云筱关了灯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
明天。一切从明天开始。
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。钥匙转动的声音，门开了。

苏念晚走进来，没有开灯。她在黑暗中换好衣服，轻手轻脚地上了床。

“筱筱姐？”她小声喊了一句。

云筱没有回答。

她闭着眼睛，呼吸放得很慢很匀，假装已经睡着了。

苏念晚没有再说话。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
但云筱知道，苏念晚也没有睡。

她听到苏念晚在床上翻了一次身，两次，三次。每一次翻身都很轻，像是在怕吵醒她。

第四次翻身之后，苏念晚不动了。

呼吸声变得均匀。

云筱睁开眼睛，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
明天，她要走进那个演播厅。前世让她坠入深渊的地方。

这一次，她不会再摔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