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：抽签

周一早上六点，云筱被闹钟叫醒的时候，苏念晚已经不在床上了。

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枕头摆正，连床单的褶皱都抚平了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，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纸，上面用圆圆的字体写着：“筱筱姐，我先走了，演播厅见。加油❤”

云筱拿起那张便签看了两秒，折了两折，放进了口袋里。

不是留作纪念。是留着提醒自己——这个人连对你好，都是有目的的。

她洗漱、换衣服、检查包里的东西。身份证、手机、充电宝、一瓶水、一包纸巾、一支口红。前世她每次出门都要翻半天，不是忘这就是忘那。现在她学会了提前一晚准备好，省得早上手忙脚乱。

七点整，她出了门。

演播厅在城东的一个影视基地里，从宿舍过去要倒两趟公交，一个半小时。云筱在车上吃了昨晚买的三明治，喝了半瓶水，闭着眼睛把今天可能出现的所有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最坏的情况：她和苏念晚抽到一组。

最好的情况：她和沈鹿溪抽到一组。

最有可能的情况：节目组已经安排好了分组，她要做的就是在台上不被苏念晚抢戏。

公交车晃晃悠悠的，窗外的城市慢慢变成了郊区，楼房变矮了，天空变宽了。云筱看着窗外，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前世的今天，她是什么状态？

紧张。非常紧张。手心冒汗，心跳加速，到了后台连话都说不利索。苏念晚在旁边安慰她，说“没事的你就当玩玩”，她信了，真的当玩了。结果上了台，台词忘了两句，走位偏了三次，被评委说“准备不足”。

那时候她觉得是运气不好。

现在她知道，那不是运气不好，是准备不够。

八点半，云筱到了影视基地。

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，几个保安在维持秩序。路边停着几辆印着电视台标志的面包车，还有一辆黑色的保姆车，车窗贴了深色膜，看不清里面坐着谁。

云筱多看了那辆保姆车一眼。

不是陆沉舟的车。陆沉舟开的是那辆黑色商务车，她记得。

她拿出手机，给选管发了条消息：“陈姐，我到了，去哪签到？”

“直接进三号演播厅，后台有签到处，找小刘就行。”

云筱按照指示往里走。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，经过两个正在搬道具的工作人员，推开一扇贴着“演播厅重地”的防火门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
三号演播厅比她想象的大。

观众席能坐三百人左右，此刻空荡荡的，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灯光。舞台铺着深灰色的地胶，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，正在循环播放节目的logo。灯光架从天花板上垂下来，像一片金属森林。

云筱站在入口处看了几秒，然后转身去了后台。

后台更热闹。

化妆间是一间大开间，摆着十几张化妆台，每张台前都有一面带灯泡的镜子。已经来了七八个选手，有的在化妆，有的在换衣服，有的坐在角落里对着手机念台词。

云筱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，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化妆品，开始化妆。

前世她有专门的化妆师，出门从来不用自己动手。现在她得自己来。好在前世看了太多次化妆师的操作，手虽然生，但步骤和手法都记得。

“云筱！”
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云筱从镜子里看到沈鹿溪跑过来，手里拿着两杯咖啡，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笑。

“给你！”沈鹿溪把其中一杯递给她，“楼下便利店买的，不知道你喝不喝美式。”

“喝。”云筱接过咖啡，喝了一口。苦的，但很提神。

“你紧张吗？”沈鹿溪在她旁边坐下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昨晚一宿没睡，翻来覆去地想今天会抽到谁。”

“紧张也没用。”云筱说，“上去演就是了。”

沈鹿溪看了她一眼，笑了：“你好淡定啊。我要是能有你一半稳就好了。”

云筱没接话。她不是淡定，是已经把紧张提前消化了。前世她紧张了一整天，上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。这一次，她把紧张留在了昨晚。昨晚她失眠到两点，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想了一遍，想完了，就不怕了。

化妆间的人越来越多。

云筱一边化妆一边用余光观察。有人在对着镜子练表情，有人在跟经纪人打电话，有人已经换好了演出服，站在角落里做深呼吸。

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：害怕。

害怕被淘汰，害怕出丑，害怕被观众骂。前世的云筱也是这样。

苏念晚是九点十分到的。

她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，头发烫了大卷，化了一个很精致的妆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，跟周围的选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她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
“哇，苏念晚你今天好好看。”一个选手主动打招呼。

苏念晚笑着摆摆手：“没有啦，就是随便化了一下。”

她的目光在化妆间里扫了一圈，找到了云筱。然后她走过来，在云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，从包里拿出化妆刷，开始补妆。

“筱筱姐，你来得好早。”苏念晚的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到。

“嗯。”云筱应了一声。

“你紧张吗？我好紧张。”苏念晚对着镜子画眼线，手很稳，一点都不像紧张的样子。

“还好。”

苏念晚从镜子里看了云筱一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，然后移开了。

“你今天穿的这条裙子好好看，”苏念晚说，“什么牌子的？”

“淘宝的。”

苏念晚笑了一下，没再说话。

化妆间里的气氛有点微妙。其他选手偷偷打量着她们俩，大概在想这两个人不是“好姐妹”吗，怎么坐在一起都不说话。

云筱不在意。她不需要在别人面前表演姐妹情深。

十点整，选管进来了，手里拿着一叠号码牌。

“所有人注意！现在开始发号码牌。按签到顺序来，叫到名字的上来领。”

选管一个一个念名字。云筱是第七个，领到了7号。苏念晚是第九个，领到了9号。

“号码牌别弄丢了，待会儿抽签要用。”选管说完就走了。

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，然后大家开始小声议论。

“抽签是怎么抽的？”

“好像是摸球，相同号码的一组。”

“那不就是随机的吗？”

“随机？你信？”

云筱把号码牌别在裙子上，7号。她在心里把16个选手的号码过了一遍，但没用，她不知道别人是多少号。

唯一能确定的是，抽签的顺序是按号码来的。1号先抽，2号其次，以此类推。她7号，苏念晚9号，中间隔着一个人。

如果箱子里的号码球没做手脚，那她和苏念晚抽到一组的概率是十五分之一。不大。

但如果做了手脚——

“请所有选手到舞台集合！准备抽签！”

大家站起来，三三两两往舞台走。云筱走在最后面，沈鹿溪走在她旁边，小声说：“我好想跟你抽到一组。”

云筱看了她一眼：“我也想。”

不是客套。她真的想跟沈鹿溪一组。沈鹿溪的实力她前世就知道，不差，但也不拔尖。跟她一组，云筱不用太费劲就能把场子撑起来。

如果跟苏念晚一组——那就要斗了。

舞台上，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了抽签用的箱子。那是一个透明的亚克力箱子，里面装着16个彩色的号码球，从1到8，每个数字有两个。抽到相同数字的两人为一组。

主持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，说话很快：“规则很简单！大家按照号码牌的顺序依次上来摸球！摸到几号，你的搭档就是另一个摸到同样数字的人！明白了吗？”

“明白了。”稀稀拉拉的声音。

“好！1号！”

一个短发女孩走上台，手伸进箱子，摸了一个球出来——3号。

“2号！”

一个男生上去，摸到5号。

“3号！”

“4号！”

一个一个上去。云筱站在台下，手心有点出汗。她在观察那个箱子，透明的，球也是透明的，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数字。但如果球有重量差异，或者表面有标记，摸的人是可以分辨的。

她不确定。前世她没有摸过这个箱子，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猫腻。

“7号！”

轮到她了。

云筱走上台，站在箱子前。箱子里的球码得很整齐，红红绿绿的，灯光下反着光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手伸进去。

手指碰到球的瞬间，她感觉到了——其中一个球的表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，像是被指甲刻过的。其他球都是光滑的。

她没有犹豫，抓住了那个有划痕的球，拿了出来。

数字：4号。

她把球举起来给主持人看。主持人喊了一声“4号！”，台下有人鼓掌。

云筱走下台的时候，目光扫过苏念晚。苏念晚正看着手机，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——不是笑，是那种“事情按照计划进行”的放松。

云筱心里沉了一下。

8号上去，摸到了2号。

9号。苏念晚。

苏念晚走上台，高跟鞋踩在舞台地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声音。她站在箱子前，手伸进去，几乎没有犹豫，直接拿了一个球出来。

数字：4号。

和云筱一样的数字。

台下有人小声说：“哇，她俩一组诶。”

苏念晚转过身，看着云筱，笑得甜甜的：“筱筱姐，我们一组！”

云筱看着她，也笑了。

“好巧。”

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声音很平静。但她的眼睛在说别的话。

苏念晚，我知道你做了什么。

苏念晚走下台，走到云筱身边，挽住她的胳膊：“太好了，跟你一组我就不怕了。”

云筱没抽回胳膊。旁边有人在看，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。

“嗯。”她说，“我们好好配合。”

抽签继续进行。10号、11号、12号……沈鹿溪是14号，摸到了7号，搭档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选手，看起来松了一口气。

最后全部抽完，八组搭档确定了。

选管拿着名单走过来，一组一组地通知表演题目。每组题目都不一样，都是即兴的，不给准备时间。

到了云筱和苏念晚这一组，选管看了一眼手里的卡片，说：“你们的题目是——姐妹。”

姐妹。

云筱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差点笑出来。

苏念晚的反应很快，她立刻转头看云筱，眼睛亮亮的：“姐妹！这个题目好适合我们！我们本来就是姐妹嘛！”

云筱点了点头：“是啊。”

姐妹。节目组给她们这个题目，显然是想制造话题——“好姐妹同台飙戏”，多好的卖点。

但云筱知道，这个“姐妹”不是让她们演相亲相爱的那种姐妹。

是演那种——表面亲密，暗地里各有心思的姐妹。

这个题目，她太擅长了。

“每组有十分钟准备时间。”选管说，“十分钟后，按抽签顺序上台。你们是第四组。”

十分钟。

云筱和苏念晚被带到了一个小休息室，里面只有两把椅子和一面镜子。

门关上的瞬间，房间里的气氛变了。

苏念晚坐在椅子上，对着镜子整理头发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：“筱筱姐，你想怎么演？”

云筱站在窗边，看着窗外停车场上的车。

“你觉得呢？”她反问。

苏念晚转过身，看着她：“我觉得咱们可以演那种很亲的姐妹，就是关系特别好、谁也离不开谁的那种。观众肯定爱看。”

云筱转过头，看着苏念晚。

“你想演那种？”她问。

苏念晚点头：“对啊，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嘛。”

云筱看了她两秒，然后说：“好。”

她没有争辩。不是因为同意，是因为她知道，这场表演的关键不在于演什么，而在于怎么演。同样的剧本，不同的人演出来完全不一样。

苏念晚想演“亲密无间”，没问题。但云筱会在同样的亲密里，塞进别的东西。

让观众看到，这个妹妹的笑容底下，藏着什么。

十分钟很快。

“第四组！上台！”

云筱和苏念晚走上舞台。

灯光很亮，亮得有点晃眼。台下坐着三个评委——方远坐在中间，梁静坐在左边，右边是一个云筱没见过的男演员，四十多岁，姓什么她忘了。

观众席坐满了人，大部分是节目组请来的试观众，手里拿着打分器。

云筱站在舞台中央，深吸一口气。

她看了一眼苏念晚。苏念晚站在她旁边，微微侧身，面向观众。她的站位比云筱靠前半步——这是抢镜头的经典站位，站在前面的人会被观众先看到。

云筱没有调整位置。她不需要。

“开始！”方远喊了一声。

苏念晚先动了。

她转过身，面对云筱，双手握住云筱的手，眼睛里的情绪瞬间切换成了“担忧”。

“姐，”苏念晚的声音带着颤抖，“你真的要走吗？”

云筱看着苏念晚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有担忧，有紧张，有“我好怕你离开我”的脆弱。很到位。如果云筱不知道苏念晚是什么样的人，她会被打动。

但云筱知道。

所以她演的，是一个已经看穿了一切的姐姐。

云筱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苏念晚握着她的手，沉默了三秒。

这三秒钟，台上的气氛变了。

苏念晚的笑容还在，但底下的东西已经开始松动了。

云筱慢慢抬起头，看着苏念晚。

“你不想让我走？”她问。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问一个更深的问题。

苏念晚的表演很稳，她没有慌乱，反而把云筱的手握得更紧了：“我当然不想！你是我姐啊！”

云筱看着苏念晚的眼睛，慢慢地，嘴角往上扬了一点。

那不是一个温暖的微笑。

那是一个——我知道你在演，但我不拆穿你——的笑。

苏念晚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
只有一瞬间，但云筱捕捉到了。

“那我就不走了。”云筱说，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。

苏念晚愣了一下——这个愣不是演的，是真的没料到云筱会这么说。

云筱把手从苏念晚手里抽出来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，像姐姐拍妹妹那样。

“不走了，”云筱重复了一遍，“留下来陪你。”

她转过身，面朝观众。灯光打在她脸上，她的表情是温柔的、包容的、带着一丝心疼的。

但她的眼睛——

她的眼睛在说：我知道你留我不是因为爱我。

那个眼神只停留了一秒，然后她就笑着走下了舞台。

“卡！”方远喊停。

表演结束。

云筱站在舞台边缘，回过头看苏念晚。

苏念晚还站在原地，脸上的表情还没收干净——不是表演里的表情，是真实的、来不及掩饰的表情。

那表情里有错愕，有不解，还有一丝云筱很熟悉的东西。

是愤怒。

苏念晚知道自己被压戏了。

台下，方远在打分表上写了几笔，抬起头，看了云筱一眼。

那个眼神，云筱读懂了。

他在说：你又给了我一个惊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