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：分数
方远没有当场公布分数。
“所有组表演结束后，统一宣布结果。”选管在后台通知大家，“你们可以先回化妆间休息，有消息会叫你们。”
云筱回到化妆间的时候，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。有人在补妆，有人在喝水，有人在小声讨论刚才的表演。云筱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，拿出手机，假装在看什么，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她在回想刚才舞台上的每一个细节。
苏念晚那个愣住的表情。她抽回手时苏念晚手指的僵硬。还有表演结束后，苏念晚眼底一闪而过的那股怒气。
这些都是真的。不是演的。
“筱筱姐。”
苏念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，站在云筱身后，手里端着两杯温水。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云筱面前，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你刚才演得好好。”苏念晚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化妆间里安静，旁边几个人都听到了。
“你也是。”云筱说。
苏念晚笑了笑，低头喝了一口水。杯子挡住了她下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看着云筱，目光平静，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。
云筱没有回避那道目光。她迎上去，也笑了笑。
两个人就这样对着笑了两秒，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。
化妆间里有人在聊天，有人在刷手机，有人在对着镜子练习明天要用的表情。云筱靠着椅背，闭上眼睛，耳朵却竖着，听着周围的每一个声音。
左边两个女孩在说：“你刚才看到了吗？第三组那个男的台词都说错了，好尴尬。”右边有人在打电话：“嗯，录完了，还不知道结果……好的，我等你消息。”
苏念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云筱偷偷睁开一条缝，看到苏念晚正低着头看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。她的表情很专注，嘴角微微抿着，像是在处理一件重要的事。
云筱重新闭上眼睛。
她在心里数数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——
苏念晚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站起来了。
云筱没有动。她听到苏念晚的脚步声往门口方向移动，很轻，但很稳。门开了，又关了。
化妆间里的空气似乎轻了一点。
云筱睁开眼睛，坐直了身体。旁边一个女孩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云筱，你跟苏念晚是不是关系不好啊？”
云筱转头看她。那女孩长着一张圆脸，眼睛很大，看起来没什么恶意，就是单纯的好奇。
“没有。”云筱说。
“哦。”女孩缩回去了，但眼神明显不信。
云筱没再解释。她不需要让别人相信什么。她和苏念晚的关系，别人怎么看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苏念晚自己心里清楚。
苏念晚出去了十五分钟。
回来的时候，她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袋小饼干。她把饼干拆开，挨个分给化妆间里的人，笑着说：“大家吃点东西垫垫，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。”
分到云筱的时候，苏念晚递过来两块饼干，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：“筱筱姐，你也吃点。”
云筱接过饼干，道了声谢。
苏念晚坐回自己的位置，打开一瓶矿泉水，喝了两口。她的呼吸比出去之前稍微急促了一点，像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。化妆间外面就是走廊，走廊尽头有个楼梯间。十五分钟，够打一个电话了。
打给谁？
云筱把饼干放进嘴里，慢慢地嚼。甜的，有点腻。她不想猜了。猜来猜去没有意义，该来的总会来。
十一点四十，选管来叫人了。
“所有选手到舞台集合！准备公布结果！”
十六个人呼啦啦站起来，往舞台走。云筱走在人群中间，前后左右都是人，有人在小声说“我好紧张”，有人在深呼吸，有人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姿势。
苏念晚走在云筱前面，隔了三个人。她的背影很直，步子很稳，不像其他选手那样慌乱。
舞台上，灯光已经调好了。十六个选手按照抽签时的搭档站位，两人一组，站成一排。云筱和苏念晚站在第四位。
方远坐在评委席中间，手里拿着一份成绩单。梁静坐在他左边，面无表情。那个男演员坐在右边，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观众席坐满了。刚才还空着的座位现在全是人，大部分是年轻女孩，手里举着不同选手的灯牌。云筱扫了一眼，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。很正常，她还没有粉丝。
“好了，安静了。”方远对着话筒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整个演播厅都安静下来了，“今天的录制很顺利，每组的表现我们都看到了。现在宣布第一轮的分数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成绩单，抬起头。
“分数从低到高宣布。第八名——”
一个女孩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第八名，第二组。”
第二组的那两个选手脸色一下白了。女孩捂住嘴，男孩低下了头。旁边有人伸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，但没人知道该说什么。
方远继续念：“第七名，第六组。第六名，第三组。第五名，第八组。”
每念一个，就有一组人的心往下沉。念到第五名的时候，还没被叫到的组已经不多了。云筱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还剩四组：第一组、第四组、第五组、第七组。
她和苏念晚是第四组。
“第四名——”
方远停顿了一下。这种停顿是故意的，做综艺的都知道，停顿越久，悬念越大，观众越紧张。
“第四名，第七组。”
第七组的两个选手对视了一眼，其中一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另一个握紧了拳头。第四名，不算好，但至少晋级了。
还剩三组。第一名、第二名、第三名。
云筱感觉到苏念晚往她这边靠了靠，肩膀几乎贴上了她的肩膀。这是在镜头前“姐妹情深”的经典动作，苏念晚在做给摄像机看。
云筱没有躲，也没有迎合。她就那么站着，表情平静，目光看着前方的评委席。
“第三名——”
方远又停了一下。这次停得更长，长到观众席有人小声嘀咕“快说啊”。
“第三名，第五组。”
第五组的两个选手跳了起来，互相拥抱。第三名，前三名，意味着他们的镜头会多，意味着他们有了第一波关注度。
还剩两组。第一组和第四组。
第一名，或者第二名。
云筱的呼吸很稳。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，但手没有抖，腿也没有软。前世的她在这种时候会紧张到大脑空白，但现在不会了。因为她知道，不管第几名，她都不会让这次机会溜走。
“第二名——”
方远看了一眼第一组的方向，又看了一眼第四组的方向。
“第二名，第四组。”
云筱听到旁边有人“啊”了一声，像是惋惜，又像是惊讶。苏念晚的肩膀离开了云筱的肩膀，她的身体有一个非常微小的僵硬——只有贴着的人才能感觉到。
第二名。不是第一名。
云筱转过头，看向苏念晚。苏念晚的脸上挂着笑，那种“虽然没拿到第一但也很开心”的笑。她转过头看云筱，笑着说：“第二名！我们晋级了！”
云筱也笑了：“嗯，晋级了。”
她们拥抱了一下。很轻，很快，像两个不熟的人被迫合影。
方远的声音再次响起：“第一名——第一组。”
第一组的两个选手激动得抱在一起，其中一个哭了出来。观众席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。
第一名是第一组。不是她们。
云筱不在乎第一名。她在乎的是——谁打了分，怎么打的，苏念晚对这个结果是什么反应。
苏念晚的反应是：笑容没有变，但眼睛往评委席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快，快到摄像机不一定能捕捉到。但云筱捕捉到了。
苏念晚在看方远。
确切地说，是在看方远手里的那张成绩单。
方远宣布完所有名次，补充了一句：“前三名的组直接晋级。第四到第七名的组进入待定区，下周进行第二轮比拼。第八名的组淘汰。”
掌声、哭声、叹息声混在一起。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安慰别人，有人在独自发呆。
云筱站在舞台上，看着这一切。
前世的她，是那个哭的人。第八名，直接淘汰。她记得自己当时站在舞台上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，苏念晚在旁边搂着她的肩膀，对镜头说“筱筱姐真的很努力了”。
那个画面上了热搜。苏念晚的热搜。
这一次，她不是第八名。她是第二名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哭。
录制结束后，选手们三三两两离开了舞台。云筱走得很慢，她在等一个人。
方远从评委席上站起来，跟梁静说了几句话，然后转身往后台走。云筱跟了上去。
“方导。”
方远停下来，转过身，看到是云筱，点了点头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能看看我的得分明细吗？”
方远看了她一眼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，翻了几下，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云筱看。
屏幕上是一个表格，三列数字：梁静、方远、那个男演员。
梁静给云筱的分数：8.5。给苏念晚的：8.0。
男演员给云筱的：8.0。给苏念晚的：8.5。
方远给云筱的：9.0。给苏念晚的：7.5。
云筱盯着方远给苏念晚的那个分数看了两秒。
7.5。全场最低分。
但苏念晚的总分被梁静和男演员拉上来了。8.0和8.5的平均分，加上7.5，最终落在8.0左右。刚好够第二名。
“谢谢方导。”云筱把手机还给他。
方远接过手机，看着她，欲言又止。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下周好好准备。”
他走了。
云筱站在走廊里，把刚才看到的三组数字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梁静和男演员的分数很接近，但方远给了苏念晚一个明显低得多的分数。这说明方远看到了什么——看到了苏念晚表演里的破绽，或者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但梁静和男演员没看到。或者说，他们不介意。
云筱转身往回走。走廊拐角处，她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沈鹿溪。
“啊！”沈鹿溪往后退了一步，手里拿着的矿泉水差点掉了，“吓死我了，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刚跟方导说了几句话。”云筱说，“你呢？”
“我找我手机，不知道掉哪了。”沈鹿溪弯下腰在走廊里找了一圈，没找到，叹了口气，“算了，回去用iPad找。”
她直起身，看着云筱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了口：“你刚才在台上……你是不是故意压苏念晚的戏了？”
云筱看着她。
沈鹿溪赶紧摆手：“我不是说你不好！我就是觉得，你演的那个感觉，跟她演的完全不是一个层次。她像是在演一个‘好妹妹’，你像是在演一个……一个真的看透了一切的人。我不是专业的，说不清楚。”
“你说得很清楚。”云筱说。
沈鹿溪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那就好。我还怕你生气呢。”
“不会。”
两个人一起往化妆间走。走廊很长，灯光是暖黄色的，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你觉得苏念晚这个人怎么样？”云筱问。
沈鹿溪想了想：“人挺好的吧，对谁都笑笑的。但我总觉得……她笑得太多了。一个人怎么能一天到晚都在笑呢？不累吗？”
云筱没接话。
沈鹿溪自己补了一句：“可能我多心了。”
化妆间里，苏念晚正在跟几个选手合影。她站在中间，左右两边各站了一个人，三个人对着镜头比心。拍完一张，又换一个姿势再拍一张。
看到云筱进来，苏念晚朝她招了招手：“筱筱姐！来一起拍！”
云筱走过去，站在苏念晚旁边。有人举起手机，喊“一二三——”，云筱配合地笑了笑。
快门声响起。
照片拍完了。苏念晚低头看手机里的照片，笑着说：“筱筱姐你好好看，我发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
云筱走回自己的位置，开始收拾东西。她把化妆品一支一支放回包里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苏念晚果然过来了。
她站在云筱身后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：“筱筱姐，方导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云筱没有抬头，继续往包里放东西：“没什么，就是问了一下下周的准备情况。”
苏念晚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跟他很熟吗？”
“不熟。”云筱把包拉好，站起来，转过身看着苏念晚，“怎么了？”
苏念晚笑了笑，退后一步：“没什么，随便问问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云筱背起包，往门口走。经过垃圾桶的时候，她看到了一个揉成团的纸——是节目组的成绩单打印稿，被扔在了垃圾桶里。不知道是谁扔的。
她没有停下来捡。走廊里有监控，捡了反而惹麻烦。
但她记住了那张纸的位置。
下午两点，云筱回到了宿舍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，她整个人靠在了门板上，闭上眼睛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录制结束了。晋级了。没有出大错。没有让苏念晚得逞。
但这才刚开始。
她走到床边，把包放下，拿出手机。周晏清发了三条消息，都是问结果的。她回复：“晋级了，第二名。”
周晏清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，然后跟了一条：“方远跟我说了。他说你很好，苏念晚不行。”
不行。方远用的词是“不行”。
不是“不够好”，不是“有待提高”，是“不行”。
云筱把手机放在床上，走进卫生间，打开水龙头。冷水冲在脸上，把化妆品冲掉，把一整天的疲惫冲掉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十八岁。素颜。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黑，不是因为熬夜，是因为太清醒了。
她关掉水龙头，擦干脸，走回房间。
苏念晚还没回来。
云筱坐在床上，打开备忘录，开始写今天的关键信息：
一、苏念晚提前知道抽签结果。那个有划痕的球是留给她的。
二、方远给了苏念晚7.5分。梁静和男演员给了8.0和8.5。梁静和男演员中，至少有一个跟苏念晚有关系。
三、苏念晚在录制期间出去打了一个电话，十五分钟。
四、苏念晚在问方远跟我的关系。
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后在第二条下面加了一行：
查梁静和那个男演员。
门锁响了。
苏念晚推门进来，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饭盒。她看到云筱坐在床上，笑着说：“筱筱姐，我给你带了饭，楼下那家小炒，你最爱吃的青椒肉丝。”
云筱把手机锁屏，放到一边。
“谢谢。”
苏念晚把饭盒放在桌上，打开盖子，筷子摆好。云筱走过去坐下来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口青椒肉丝。
味道跟前世一模一样。
苏念晚坐在对面，没有吃。她看着云筱吃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“筱筱姐，”苏念晚开口了，“下周第二轮是单人表演，你知道吧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演什么？”
云筱把嘴里的饭咽下去，看着苏念晚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苏念晚点了点头，笑了笑：“我也没想好。到时候再看吧。”
云筱继续吃饭。青椒有点老了，肉丝切得不够细，但味道还行。她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苏念晚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外面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，楼下有人在遛狗，狗叫声远远地传上来。
“筱筱姐，”苏念晚背对着她，声音不大，“你觉得我们能一直这样吗？”
云筱放下筷子。
“哪样？”
苏念晚转过身，靠在窗台上，逆着光，脸藏在阴影里。
“住在一起，一起录节目，一起出道，一起红。”
云筱看着那道阴影里的轮廓。苏念晚的身形很瘦，肩膀窄窄的，看起来脆弱得像一张纸。
但云筱知道，那张纸的背面，写满了她看不懂的字。
“不知道。”云筱说。
苏念晚笑了。那道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。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苏念晚说，“你以前会说‘当然能’。”
云筱站起来，拿起桌上的饭盒，走到垃圾桶前，把剩下的饭菜倒了进去。
“人都会变。”她说。
苏念晚没有接话。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久到窗外那只狗都不叫了。
“晚安，筱筱姐。”苏念晚说。
“晚安。”
云筱躺回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，她听到苏念晚在翻东西，听到手机按键的声音，听到被子被拉开又被合上的声音。
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云筱没有睡着。她在等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，苏念晚的手机屏幕亮了。光线透过被子，在黑暗中形成一个模糊的光斑。
苏念晚在回消息。
云筱看不到屏幕上的字，但她看到那个光斑持续了大概两分钟，然后熄灭了。
两分钟。一条不短的消息。
发给谁？
云筱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她不需要知道发给谁。她只需要知道，苏念晚在动。
苏念晚在动，她就不能停。
明天，她要去找孟凡。她要去看今天的录制素材。她要搞清楚梁静和那个男演员的底细。
还有陆沉舟。
今天在演播厅，她没看到他。也许他还没来，也许他来了但她没注意到。不管怎样，第三期他就会出现。
她还有两周时间。
云筱闭上眼睛，这次是真的睡了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