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灰色病房里的光

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将市精神卫生中心三楼的特护病房牢牢罩住。
沈易缩在最角落的阴影里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，膝盖曲起抵在胸口，整个人像一只被抽走所有力气的困兽。
躁期时的亢奋与狂躁早已退潮，取而代之的是郁期如深海漩涡般的绝望，将他的意识一点点吞噬。
三天了，他没说过一句话，没正经吃过一顿饭。
护士送来的药片被他扫落在地，温热的粥放在床头柜上，早已凝结成一层冷硬的膜。
负责他的李护士叹了口气，第三次弯腰捡起地上的药片，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：“沈先生，吃点东西吧，身体垮了就更难恢复了。”
沈易没有任何回应，下巴埋在臂弯里，只有微颤的睫毛暴露了他尚未麻木的神经。
躁期时他砸毁了家里的一切，昂贵的设计图纸被撕成碎片，亲手打造的实木书桌裂成两半。
如今清醒过来，那些碎片就像扎在他心脏上的刺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痛。
他觉得自己像个怪物，既控制不住破坏的欲望，又承受不住破坏后的自我厌恶。
上午十点，康复小组的活动准时开始。
其他患者陆续走到活动室中央，有人沉默地摆弄拼图，有人低声和护士交谈，只有沈易依旧钉在角落。
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推开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，不同于护士的急促，这脚步声很轻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沈易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。
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没有探究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温和的注视，像冬日里隔着玻璃的阳光，不灼热，却让人无法忽视。
他听见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，却异常清晰：“你好，我叫苏甜甜，也是这里的患者。”
他没有抬头，直到那道身影在他面前蹲下，一股淡淡的多肉植物特有的清香驱散了部分消毒水的刺鼻气味。
他终于忍不住，缓缓抬起眼。
蹲在他面前的女孩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病号服，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筋束在脑后，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她的脸色有些苍白，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，显然是没休息好，但嘴角却噙着一抹浅浅的笑。
她怀里抱着一盆小巧的多肉植物，叶片肥厚饱满，呈淡淡的青绿色，顶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粉红。
“这叫冬云，”
苏甜甜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多肉，声音放得更柔，
“你看它现在是青绿色的，但到了冬天，只要晒够太阳，叶片就会变成深红色，特别好看。
就像再冷的天也会有太阳，再难的时候，也会有变好的可能。”
沈易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。
病号服的袖子有些短，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，上面缠着一圈浅色的绷带，绷带边缘没有贴好，露出一点渗着淡粉色药水的伤口。
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。
苏甜甜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，下意识地想把手腕往袖子里缩，却又很快停下动作，反而笑着晃了晃手腕：
“昨天不小心弄伤的，刚换了药，一点都不疼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，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些，像是在刻意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，但眼底的闪躲却没能逃过沈易的眼睛。
那一瞬间，沈易心里积压的情绪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他看着女孩眼底的红血丝和故作轻松的笑容，喉咙动了动，发出了一周以来的第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，却异常清晰：“会疼的。”
苏甜甜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即眼底泛起一层水光。她愣了几秒，然后把怀里的冬云轻轻放在沈易面前的地板上：
“这盆送给你吧，我们一起等它冬天变红。”说完，她慢慢站起身，没有再打扰他，转身轻轻走进了活动的人群中。
沈易看着那盆青绿色的冬云，叶片上还带着一点新鲜的水汽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脏，让他那片麻木的区域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，第一次觉得，这灰色的病房里，似乎真的透进了一缕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