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：虚空侵蚀

柳玉山在迷宫大厅的角落里坐了整整一天。
她没有闭眼，也没有说话。那块透明晶体握在掌心里，她一直在看里面的碎片。纪澜给她送过两次水——迷宫大厅里凭空出现的水，装在透明的杯子里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。柳玉山接过来，没有喝。
老周留给她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遍遍重播。不是连贯的记忆，是碎掉的镜子，每一块碎片都映出不同的东西。
她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圆形大厅，墙壁上刻满了她不认识的文字。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光球，光球的表面不断波动，像是有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。
她看到了排成长队的人，一个接一个走向光球，走进去，然后消失。没有人回头。
她看到了一个声音的来源。不是具体的形象，是一种感觉，像是整个空间都在震动，传递着同一个信息。
“筛选。锚点。虚空。侵蚀。”
只有这几个词是清晰的，其他的都是噪音。
柳玉山把晶体收进口袋里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，但她没有表现出来。纪澜在不远处看着她，目光里有担心，但没有开口问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纪澜最终还是问了。
“真相。”柳玉山说，“至少是一部分。”
她没有继续说。不是不信任纪澜，是她自己还没把碎片拼完整。她需要更多信息。
迷宫大厅里还有其他玩家。柳玉山开始主动找他们说话。不是闲聊，是盘问。她像在部队里做情报收集一样，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，不给人思考的时间。
“你过了几个副本？”
“五个。”
“见过排行榜前十的人吗？”
“见过两个。都死了。”
“死之前说过什么？”
那个玩家愣了一下，大概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么细。“一个说‘它来了’，另一个什么都没说，就是一直看着天花板。”
柳玉山记下了。
她又问了七个人，把每个人的回答拼在一起。前十名的玩家有三个确认死亡，两个失踪，剩下的五个没人见过。失踪和死亡之间有什么区别，没有人知道。
她把目光投向了排行榜。光幕上的名字每天都在变，但前十名几乎不动。第一名的陈北斗她见过，第二到第十的名字全是灰色的。
灰色代表失踪或确认死亡。
柳玉山盯着那些灰色的名字看了很久。她注意到一个细节：失踪的玩家比确认死亡的玩家多一倍。迷宫没有理由不公布死亡名单，除非它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死是活。
或者，他们没有死，而是去了别的地方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纪澜走到她身边。
“老周说迷宫有目的。”柳玉山说，“不是为了杀人。是为了筛选。”
“筛选什么？”
“锚点。”
纪澜皱了皱眉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柳玉山把晶体里的画面大致说了一遍。圆形大厅，光球，排队走进去的人。纪澜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迷宫在找人去当那个……锚点？”
“对。”
“当锚点之后呢？”
柳玉山没有回答。她知道答案，但她不想说。那些走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走出来。
纪澜从她的沉默里读懂了。
“所以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柳玉山看着她。这个问题她想了整整一天，已经有了答案。
“找到真相的源头。不是从碎片里拼，是亲眼去看。”
“怎么看？”
“去更难的副本。排行榜越靠前，离核心越近。”
纪澜没有劝阻。她只是点了点头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柳玉山没有拒绝。她现在不拒绝愿意跟着的人。不是因为她需要帮手，是因为她已经明白了一件事：一个人走得快，但走不到最后。
接下来的几天里，柳玉山做了一件事。她开始观察所有进入副本的玩家，记录谁活着回来，谁没有。她把数据记在墙壁上，用指甲刻出符号，只有她自己看得懂。
七十二小时后，副本开始。
白光散去后，柳玉山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竞技场中央。头顶是黑色的穹顶，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，只有一片虚无。看台上空无一人，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。
“副本：深渊竞技场。规则：一对一淘汰赛。一共四轮。可使用任何手段。获胜者获得最终奖励。”
系统声音消失后，对面出现了一个人。
不是陈北斗，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性，三十岁左右，肌肉结实，眼神凶狠。他手上有一层金属光泽，像是被某种技能强化过。
“新人？”对方打量了她一眼，“运气不好。”
柳玉山没有说话。她在等他先动。
对方果然动了。速度快得惊人，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冲到了她面前。拳头带着风声砸下来，柳玉山侧身避开，金属拳头擦过她的肩膀，衣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力量至少是普通人的三倍。速度也是。
柳玉山没有硬拼。她后退，拉开距离，同时观察对方的移动方式。强化系技能的弱点在于消耗，每一次爆发之后都有一个短暂的停顿，不到一秒，但足够。
她等了三个回合。第四次冲过来的时候，她不是在躲，是在等那个停顿。
对方挥拳的瞬间，柳玉山蹲下来，扫腿。重心偏移的那零点几秒里，对方无法调整姿势。他摔倒在地，柳玉山的膝盖压住他的手腕，手指扣住他的喉咙。
“认输。”她说。
对方挣扎了一下，然后停了。白光吞没了他，柳玉山面前出现了第二轮的对手。
第二轮，第三轮，都是类似的对手。有技能的玩家依赖技能，没有技能的人依赖蛮力。柳玉山两者都不是。她依赖的是判断力，是那种在战场上练出来的、在零点几秒内做出正确决定的本能。
第三轮的时候，她遇到了陈北斗。
“我说过你会后悔的。”陈北斗站在对面，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说天气。
“我还没后悔。”
陈北斗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。
战斗开始的瞬间，柳玉山就意识到了一件事。陈北斗和之前所有的对手都不一样。他不需要爆发，不需要停顿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机器。力量，速度，节奏，全部完美。
柳玉山被他逼到了竞技场的边缘。
“你知道真相。”陈北斗一边进攻一边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不让系统收音，“你知道迷宫在做什么。”
“筛选锚点。”柳玉山避开一拳，肋骨被擦到，痛得她咬了咬牙。
“对。但不是筛选最强的，是筛选最能扛的。”陈北斗的攻击没有停下，“效忠迷宫，至少能活。反抗的，都死了。”
柳玉山没有回答。她在等一个机会。
陈北斗的节奏太完美了，完美到变成了弱点。每一次攻击之间的间隔精确到零点五秒，从不变化。柳玉山在第四次攻击的时候提前了零点三秒移动，陈北斗的拳头打在了她身后的墙上，石板碎裂。
这是她第一次反击。膝盖撞进陈北斗的腹部，手肘砸在他的后颈上。他跪了下去。
柳玉山没有继续。她退后两步，看着他。
“三千年了。”她说，“效忠迷宫的活人，你在排行榜上见过几个？”
陈北斗跪在地上，抬起头看她。他的表情变了，不是愤怒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也许是惊讶，也许是被戳中了某个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事实。
“你不杀我？”他问。
“杀了你，我和你有什么区别？”
陈北斗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，真正的笑，带着一种解脱的味道。
“你比我强。”他说。
系统宣布柳玉山获胜。第四轮的对手没有出现，系统直接判定她晋级。
“深渊竞技场通关。评价：SS级。获得道具：虚空碎片。”
一块黑色的碎片出现在柳玉山掌心。它不反光，不发热，像是一个被挖掉的空间，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里。
系统再次响起，这次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。更低沉，更缓慢，像是一个疲惫的人在说话。
“最终试炼即将开启。倒计时三十天。”
迷宫大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。恐慌像病毒一样蔓延开来，有人在尖叫，有人在哭，有人站在原地发呆。
柳玉山把虚空碎片收好。她没有恐慌，也没有安慰任何人。
她只是走到角落里坐下，闭上眼睛，开始想三十天之后的事。
纪澜坐到她旁边，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安静地坐着，周围的喧嚣和她们无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