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：父亲的沉默
陈默没有立刻回家质问父亲。
这个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烫在他的理智上，滋滋作响。
周小雅提供的线索：父亲陈哲可能与赵建国调查的纺织厂污染事件有关，太过骇人听闻。
他需要时间冷却，需要证据，而不是仅凭一条匿名信息就回家掀起惊涛骇浪。
他首先调取了父亲陈哲在环保局任职期间的公开档案。
档案记录堪称典范：勤恳、认真、多次获得嘉奖。
但在一次关于2008年度重点企业环保抽查的汇总报告附件里，陈默找到了一份关于第三纺织厂的简化版审核意见书。意见书结论是“废水处理设施运转基本正常，排放指标符合当时标准，建议加强日常监管”，签字人正是陈哲，日期是2008年8月15日。
而根据周小雅模糊的提示，赵建国开始秘密调查纺织厂偷排事件，正是在2008年9月，也就是这份“基本符合标准”的意见书出具后不久。时间上的紧密衔接，像一根细刺，扎在陈默心头。
是巧合，还是父亲为了某种目的，出具了一份不实的审核意见？
下班后，陈默驱车回到父母家。
母亲早逝，家里只有父亲一人退休独居。
晚饭是简单的家常菜，陈哲似乎很高兴儿子回来，絮絮叨叨说着邻里琐事，抱怨着关节酸痛。
陈默食不知味，几次想开口，都被父亲脸上那熟悉的笑脸堵了回去。
这个老人，怎么看都不像能牵扯进命案和阴谋的样子。
“爸，”陈默终于放下碗筷，状似无意地提起，“你还记得你以前在环保局，审核过第三纺织厂吗？就那个老厂子。”
陈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，随即恢复自然，将菜夹到陈默碗里：“哦，那么久的事了，谁还记得清楚。就是个效益不好的老厂，后来不是倒闭了吗？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他低着头，声音平静。
“没什么，最近有个案子牵扯到旧厂区，随便问问。”陈默按捺住追问的冲动，换了个角度，“那您还记得赵建国吗？我那个牺牲的同事。”
这一次，陈哲的反应更明显了些。
他抬起头，脸上惋惜和困惑：“建国？当然记得，多实在的小伙子，太可惜了……唉，都过去这么多年了。你怎么又提起他？”
他的眼神在与陈默对视一瞬后，便飘向了电视屏幕，那里正播放着无关紧要的新闻。
这细微的回避，让陈默的心沉了下去。
父亲在隐瞒什么。关于纺织厂，关于赵建国，他一定知道些什么。
接下来的谈话变得索然无味，父子俩各怀心事，草草结束了晚餐。
陈默帮父亲收拾了碗筷，看着他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，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和孤单。
陈默几乎要动摇，或许是自己多心了？周小雅的信息可能有误？父亲只是一个按规章办事的公务员，能有什么问题？
但刑警的本能和对真相的执着压倒了一切。
他借口去书房找本旧书，走进了父亲那间堆满书籍和杂物的书房。
书房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。
陈默的目光扫过书架，最终落在墙角一个带锁的老式木箱上。
那是母亲的嫁妆箱，父亲一直很珍视。
锁是旧式的黄铜锁，并不复杂。陈默用随身携带的细铁丝，凭着多年前学的手法，轻易地打开了它。
箱子里大多是母亲的信件、照片和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。
陈默小心翼翼地翻找着，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、用牛皮纸包着的方形物体。他拿出来，打开牛皮纸，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硬纸盒。
打开纸盒，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纸，最上面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，信封上写着“赵建国警官 亲启”。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，他颤抖着抽出信纸，展开。信是用钢笔写的，是父亲熟悉的笔迹，但比现在更加有力：
“赵警官：关于第三纺织厂排污的证据样本和照片，我已按你的要求仔细看过。情况确实严重，远超想象。
但经过深思熟虑，我决定将你交给我的这部分关键证据销毁。
我知道这违背了你的信任和作为一名执法者的职责，但请你理解我的苦衷。厂长私下找到我，以全厂三百多名即将下岗工人的安置问题和稳定为要挟。
他说，如果此事曝光，工厂立刻倒闭，工人们拿不到一分钱补偿，很可能引发群体事件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三百个家庭陷入绝境。
这是我的选择，所有的责任由我一人承担。
我知道这是懦弱，是渎职，是对不起那些可能被污染伤害的百姓。
但我别无他法。
望你……能理解。”
信纸从陈默手中滑落，他踉跄着后退一步，靠在书架上，浑身冰凉。
日期是赵建国殉职前一个月！父亲承认他销毁了赵建国收集的关键证据！为了所谓的“大局”，为了三百工人的饭碗，他选择了掩盖真相，背叛了赵建国的信任！
那么，赵建国的“意外”坠楼，和这封信、和证据被销毁有没有关系？是厂长和老顾他们为了永绝后患下的手？而父亲在这其中，扮演了什么角色？是无意的帮凶，还是知情人？
巨大的负罪感和背叛感像潮水般将陈默淹没。
他这十年苦苦追查的凶手，所要惩罚的“说谎者”，其根源，竟然可能指向自己的父亲？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追寻正义，到头来却发现，自己的家庭也可能背负着无法洗刷的罪孽？
就在这时，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周小雅发来的又一条彩信。
没有文字，只有一张翻拍的老照片。
照片背景是2008年第三纺织厂关闭前，工人们聚集在厂门口抗议的画面，横幅上写着“反对非法关闭，我们要吃饭”。
人群中，陈默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：年轻许多、神情激动的老顾，站在工人中间，似乎在进行煽动或组织；不远处，穿着夹克、面色凝重试图维持秩序的，正是父亲陈哲！
而更让陈默头皮发麻的是，在照片角落，一个被工人们推搡、满脸惊恐的中年男人，正是第一起雨夜案的受害者——张贵明！
所有线索，如同散落的珠子，被这张照片瞬间串联起来！老顾、父亲、张会计、赵建国、纺织厂……他们早在2008年，甚至更早，就因纺织厂的存亡和秘密，紧紧纠缠在了一起！
陈默瘫坐在书房的旧椅子上，冷汗浸透了后背。
真相的冰山，正露出一角，而其下的黑暗，深不见底，足以将他和他所认知的一切，彻底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