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骤死
残阳如血,泼洒在青阳城斑驳的城墙上。青砖被岁月与诡异侵蚀得坑洼不平,暗沉的血色久久凝而不散,像一层干涸发黑的旧痂,死死糊在城池轮廓上,整座小城都浸在一种沉滞到令人窒息的死寂里。
这里是大荒边缘的青阳城,三年前诡异降临后,人间烟火便被一点点啃噬殆尽。往日里沿街叫卖的商贩、嬉闹奔跑的孩童、傍晚升腾的炊烟,全都消失无踪。太阳一斜,街道便迅速空寂,连野狗都不敢逗留。家家户户门窗钉死,黑布封窗,灯火绝息,仿佛一丁点儿光亮、一丝半缕声响,都会引来藏在阴影里的索命之物。
沈寂蜷缩在城西北角一座废弃破庙的角落,这是他辗转半个月才找到的相对安全的藏身地。断墙裂瓦,屋顶漏风,半尊坍塌的泥像歪在香案上,表层胎土大片剥落,露出底下发黑腐朽的木骨,空洞的眼窝对着殿内,比外头渐沉的夜色更添几分阴森悚然。
他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食,怀里紧紧揣着半块干硬发黑的麦饼,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碰。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干裂的饼面,触感冰凉刺骨,和他此刻的体温如出一辙。沈寂今年十九岁,原是城中私塾的学子,熟读诗书,心有远志。可诡异席卷之夜,家破人亡,学堂焚毁,昔日同窗邻里死的死、散的散,他便成了无根飘萍,在这座死城里苟延残喘。
修为?他也曾跟着城里一位落魄老修士,学过最粗浅的吐纳法门,勉强踏入练气门槛,丹田中只存一缕微不可查的灵气。可在那些不讲道理、不循常理的诡异面前,这点微末道行,连拖延一瞬的资格都没有,与凡人无异。
夜色一寸寸蚕食天光,寒风像冰冷的蛇,从破庙的门缝、窗洞钻进来,刮在皮肤上刺骨生疼。风里还裹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气味 —— 不是野兽的腥膻,不是腐尸的恶臭,而是一种腐朽中掺着甜腻的诡异气息,像烂掉的花蜜,又像凝固的血尘。
沈寂对这味道记忆深刻。三天前,隔壁巷的王老汉就是被这股气味缠上,第二日被人发现时,屋舍完好,门窗紧闭,地上却只余下一滩发黑的碎渣,连骨头都没剩下半片。
心脏猛地一缩。
沈寂瞬间绷紧全身,下意识攥紧袖中那柄磨得不算锋利的短木刀 —— 这是他全部的依仗。掌心迅速渗出汗液,黏腻发凉。他屏住呼吸,气息压到最轻,几乎与死寂融为一体,双眼死死盯住那扇破旧不堪的庙门,每一根神经都绷到快要断裂。
来了。
那股腥甜之气越来越浓,贴着地面缓缓漫入破庙,像冰冷的水缠上脚踝,阴寒直钻骨髓。门外没有脚步声,没有衣袂响,没有任何可供捕捉的动静,可沈寂却清晰地感知到:有什么东西,就站在门口,正穿透破旧的门板,静静盯着他。
空气像是凝固成铅块,时间被拉得漫长无比。破庙内静得可怕,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,沉闷、急促,一声声撞在胸腔里,像擂鼓,更像催命符。
忽然,一阵极轻极细的摩擦声响起,像是厚重绸缎在地上拖拽,轻飘飘的,却在死寂之中格外刺耳,扎得人耳膜发紧。
沈寂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门板没有被推开,甚至没有晃动一丝一毫,可一片猩红,正顺着门板缝隙缓缓渗进来。那不是血,却比血更浓更艳,像浸透了百千人命的红绸,柔软、黏稠,无声无息在地面铺开,一点点朝他逼近。红绸所过之处,砖缝里的杂草瞬间枯萎发黑,坚硬的泥地变得松软腐坏,冒起一缕缕几乎看不见的黑气,腐朽之意扑面而来。
红衣诡。
三个字在沈寂脑海里炸开。
城中幸存者口耳相传的恐怖存在,没有固定身形,没有面目轮廓,只以一片猩红红衣为形,夜间游走,见人便索命,从无活口。
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,攥紧他的心脏。他想逃,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,钉在原地动弹不得。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,死死锁住他的四肢百骸,浑身血液几乎冻僵,指尖瞬间失去知觉。腥甜之气疯狂涌入鼻腔,顺着咽喉直坠肺腑,脑袋嗡的一声炸开,耳边响起细碎模糊的呢喃,听不懂音节,却带着极致的蛊惑与恶意,引诱他放弃抵抗,闭上双眼,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。
不行 —— 不能死!
沈寂猛地咬向舌尖,剧痛如闪电窜遍全身,硬生生从失神边缘拽回一丝神智。他用尽全身力气,挥起短木刀,朝着那片猩红狠狠劈落!
木刀径直穿过猩红,如同劈在虚空之中,没有半分阻力,没有半点声响。
下一刻,那片猩红骤然暴涨,如潮水般席卷而来,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。
剧痛!
无与伦比的剧痛,在刹那间席卷全身。
不是刀割,不是火烧,不是任何一种人间可名状的痛楚 —— 而是从骨髓深处向外撕扯的疼,每一寸血肉都被无形之手抓住、撕裂、揉碎,灵魂都在剧痛中颤抖、崩解。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在融化、在消散,骨骼发出细碎到令人牙酸的脆响,意识如同风中残烛,飞速黯淡。
他想嘶吼,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;他想挣扎,四肢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。视线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猩红,耳边诡异低语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疯狂,最终,一切感知彻底沉入黑暗。
好疼……
这是沈寂失去意识前,唯一的念头。
……
“咳…… 咳咳!”
剧烈的呛咳猛地将沈寂拽回现实,胸口闷痛阵阵袭来。他下意识蜷缩起身体,大口大口喘息,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,带来清晰的刺痛,也让他瞬间清醒。
眼前不是吞噬他的猩红,没有腐臭甜腻的诡气,只有熟悉的破庙屋顶,天光从破洞漏下,明明灭灭,落在地面的草梗上。
他…… 还活着?
沈寂猛地坐起身,低头死死看向自己的身体。
衣衫完整,没有破损,没有血迹;肌肤完好,没有伤口,没有撕裂痕迹。之前那种撕心裂肺、魂飞魄散一般的剧痛,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。他颤抖着抬手,摸向脖颈、胸口、小腹,触感温热,血肉饱满,一切完整无缺。
可那份痛楚太过真实。
血肉被撕裂、灵魂被碾碎、骨骼寸断的感觉,依旧清晰烙印在脑海深处,挥之不去,如同跗骨之蛆。
他环顾四周。
断墙、残像、漏风的屋顶、墙角干枯的草梗……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
沈寂的目光,死死落在墙角那座老修士遗留的残破日晷上。石质盘面虽旧,刻度依旧可辨,晷针投影清晰地指向 ——酉时。
酉时。
沈寂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浑身血液直冲头顶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,自己被红衣诡吞没、彻底死亡的时刻,是子时三刻。
而酉时,是七天前。
他颤抖着伸出手,按向丹田位置。
那一缕粗浅的练气灵气,依旧稳稳盘踞在丹田内,没有消散半分,甚至连连日吐纳积攒的微薄气感,都完好如初。
还有记忆。
红衣诡的猩红、腥甜诡气、细碎低语、入骨剧痛…… 所有一切,都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,没有模糊,没有遗忘,没有丝毫衰减。
不是梦。
不是复活。
他回到了七天前,回到了被红衣诡杀死的七天之前。
修为仍在,记忆仍在,只有死亡带来的痛苦,层层叠叠,刻进骨髓。
沈寂僵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。不是因为寒风,而是因为极致的荒谬与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诡异降临三年,他听过无数离奇可怖的传闻,见过太多无法解释的死亡,却从未听过、从未想过 —— 人死后,竟然能回到过去,还能带着一身修为与全部记忆,重新来过。
这到底是诡异布下的幻术,还是他真的拥有了某种匪夷所思的诡异能力?
他抬头看向破庙门外。
天色依旧是黄昏,余晖惨淡,离子时还有数个时辰,距离红衣诡降临,还有整整七天。
沈寂缓缓握紧拳头,指尖因用力而发白,指节泛青。
七天。
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,不是幻觉,不是陷阱……
那这一次,他是不是可以不用死?
是不是可以,在这片猩红降临之前,找到一线生机,逃出这场必死的宿命?
风再次从门外灌入,带着微凉的暮色。沈寂坐在破庙角落,身影单薄而孤冷,眼底深处,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,在死寂之中缓缓亮起。
他不知道这场轮回从何而来、因何而起,更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是什么。可他很清楚一件事 ——
他不想再死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