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:无面追杀

大荒的山林，与青阳城周边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这里的古木高达十几丈，树干粗壮如屋，枝叶交错缠绕，层层叠叠，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，连一丝阳光都难以穿透。林内终年昏暗潮湿，地面堆积着不知多少年的腐烂落叶，一脚踩下去，软绵无声，只冒出一股刺鼻的霉腐气息。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灰色雾气，雾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诡气，比青阳城那只红衣诡的气息，要凝练、阴冷、凶悍得多。
越往深处走，死寂越重。没有鸟鸣，没有兽吼，没有风吹草动，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沈寂已经在大荒中穿行三日。
这三日里，他步步为营，不敢有半分大意。他按照老鬼指引的路线，专挑诡气淡薄、草木相对正常的路径前行，避开黑雾翻滚的深谷、阴气冲天的古冢、以及枝叶泛黑的死林区。同时，他不断运转心法，炼化红衣诡留下的诡源，稳固蜕凡境巅峰的修为，让肉身与灵气始终保持在最佳状态，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凶险。
老鬼的残魂蛰伏在他识海之中，魂体比刚收服时凝实了不少。它活了近千年，对大荒的危险了如指掌，时不时便出声提醒，替沈寂规避了无数暗险。
“大人，左前方三里，有一片腐心草，那是凶诡栖息的征兆，我们往右侧绕。”“大人，脚下是陷空泥，看似落叶，一踩就沉，跳过去。”“大人，前方那片淡白雾是迷魂气，吸入会产生幻觉，闭气片刻。”
沈寂极少说话，只是微微点头，按照老鬼的提醒调整方向。他现在无心斩杀凡诡，也无心采集灵草，只想尽快穿过大荒边缘，抵达最近的人类城镇 —— 落风镇。他需要了解轮回印记更多的真相，需要知道禁忌诡异的信息，需要弄明白自己最终会走向何方。
可在这诡异横行的大荒，不是想躲，就一定能躲开。
第四日正午，沈寂走入一处空旷的山谷。
山谷四面环山，底部平坦，地面铺满碎石，没有高大树木，也没有腐烂落叶，相对开阔。按照老鬼的说法，这种开阔山谷视野清晰，不易埋伏诡物，是最安全的捷径。
沈寂刚走到山谷中心，脚步骤然一顿。
一股没有任何源头、没有任何味道、没有任何波动的阴冷气息，毫无征兆地笼罩下来。
不是红衣诡那种腥甜，也不是凡诡那种腐臭，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阴冷，像冰、像铁、像虚无，直接刺入灵魂深处。下一个瞬间，一股致命的锁定感，死死缠在他身上，如同被天地盯住，无论怎么逃，都不可能摆脱。
沈寂浑身汗毛瞬间倒竖，头皮发麻。
丹田内的灵气不受控制地自动运转，在体表形成一层淡白光膜。他猛地转头，警惕地扫视四周，山谷空空荡荡，没有身影，没有红雾，没有黑影，什么都没有。
可那股死亡威胁，真实得刺骨。
“大人！！”老鬼的声音在识海中骤然炸开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与颤抖，魂体都在剧烈波动，“是…… 是凶诡 —— 无面！！是无面诡啊！！”
沈寂心神一沉：“凶诡？”
“比凡诡高一个大境界的存在！” 老鬼的声音急得快要破碎，“红衣诡只是最低阶的凡诡，可无面是凶诡！规则之力完全不在一个层面！它的规则是 ——抹杀存在！无形、无质、无影、无踪，看不见、摸不着、打不到，它攻击你，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！！”
抹杀存在。
四个字，让沈寂脸色瞬间冷冽。
他经历过百次轮回，却从未面对过这种诡异。
“快逃！！” 老鬼嘶吼，“它一旦锁定，不死不休！山谷就是它的猎场，快往外冲！！”
沈寂没有半分犹豫。
凶诡无面，规则无形，这种对手根本不是硬拼的对象。
他脚下猛地一蹬，蜕凡境巅峰修为毫无保留爆发，身形如一道离弦之箭，朝着山谷入口方向狂奔而去。风声在耳边呼啸，灵气灌注双腿，速度已经达到他目前的极致。
然而，没用。
无论他跑得多快，那股阴冷的锁定感，始终贴在他身后，如影随形，像跗骨之蛆，根本甩不掉。仿佛他跑一步，那东西就跟一步，始终与他保持着致命距离。
沈寂心一点点下沉。
忽然 ——
嘶 ——
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。
左臂猛地传来一阵剧痛！
沈寂下意识低头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的左臂，从肩膀到手腕，赫然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皮肉外翻，鲜血狂涌而出。伤口平整光滑，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刃一刀切开，干净利落。
可他清清楚楚地记得，刚才没有任何东西靠近他。没有刀刃，没有黑影，没有利爪，什么都没有。
攻击，是凭空出现的。
“抹杀存在……” 沈寂低声念出这几个字，心彻底沉入冰窖。
它不是用身体攻击，不是用诡力冲击，而是直接抹杀掉他肉身的一部分存在。
也就是说，它不需要碰到他，只需要锁定，他就会受伤，就会死亡。
嘶 —— 嘶 —— 嘶 ——
又是三道无形攻击。
右臂、胸口、大腿，瞬间各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鲜血喷涌而出，染红衣衫，滴落在碎石地面上，绽放出一朵朵凄厉的血花。生命力以惊人的速度流逝，沈寂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，嘴唇发青，视线开始发黑。
更恐怖的是，他能清晰感觉到，自己的手臂、肩膀，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，仿佛要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。
不是受伤，是被抹除。
比红衣诡的血肉撕裂，更恐怖，更绝望，更无力。
他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，连反抗的目标都没有，只能眼睁睁等着自己被一点点抹杀掉。
“大人！！” 老鬼急得魂体都在散逸，“它怕死寂！怕死寂之气！！它靠感知生机锁定你！你立刻收敛所有生机，屏住呼吸，压制灵气，把自己变成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！！快！！”
沈寂几乎是本能照做。
他猛地一咬牙，强行压下丹田内所有灵气，切断气息流转，屏住呼吸，肌肉僵硬，心神放空，将自身的生机、温度、气息，全部压制到极致，近乎断绝。
一瞬间，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山谷中的一尊石像。
可…… 晚了。
嘶 ——
最后一道无形抹杀，瞬间落下。
这一击，直接落在他的胸口心脏位置。
没有声音，没有震动，没有痛感传递，只有一种灵魂被硬生生扯碎的空寂。
沈寂的动作戛然而止。
他保持着站立的姿势，双眼圆睁，身体缓缓软倒，意识在刹那间彻底沉入无边黑暗，再无一丝波澜。
他甚至没有看清无面诡的任何痕迹，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。
……
“咳 ——！！”
剧烈的呛咳猛地将沈寂拽回现实。
他大口大口喘息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，带来清晰的刺痛。他下意识捂住心脏位置，心跳沉稳有力，完好无损。
沈寂猛地低头。
左臂、右臂、胸口、大腿…… 所有伤口全部消失，皮肤光洁完整，没有血迹，没有痛楚，生命力充沛无比，灵气在丹田内安稳流转。
他豁然抬头，环顾四周。
空旷的山谷，四面环山，碎石遍地，遮天蔽日的昏暗树林，一切都无比熟悉。
这里是…… 他刚刚进入山谷的位置。
时间，回到了他踏入山谷中心的半个时辰之前。
而这一次，轮回回溯的节点，不再是七天。
而是……十五天。
“大人……” 老鬼的残魂在识海中瑟瑟发抖，显然还没从刚才那瞬死的恐惧中缓过来，“回溯了…… 我们…… 回溯了…… 还好有轮回印记…… 不然…… 不然这次真的完了……”
沈寂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他脸色冰冷得像万年寒铁，眼神阴沉得可怕，周身气压低得吓人。
十五天回溯。
轮回印记，果然在进化。
可这份进化，并没有让他感到庆幸，反而让他更加警惕。
老鬼说得没错，他每一次死亡，都是在喂养印记。
而这一次，他遇到了自轮回以来，最恐怖、最无解的对手。
凶诡・无面。
规则：抹杀存在。
无形，无质，无影，无踪。
沈寂缓缓握紧拳头，指节发白。
上一次，他死得不明不白，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。
这一次，回溯给他送来了十五天的时间。
十五天。
足够了。
“老鬼，” 沈寂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把你知道的，关于无面诡的一切，全部告诉我。”
老鬼一颤，连忙收敛恐惧，不敢有丝毫隐瞒：“是！大人！无面诡是凶诡中最诡异的一类，没有本体，没有形态，以虚空为身，以抹杀为规则，它的攻击无法被物理抵挡，无法被灵气阻挡，只能靠规则克制！”
“它的弱点是什么？”
“它怕死寂之气，越死寂，它越难感知！而且它攻击有间隔，连续三次抹杀攻击后，会有一息的停滞，无法出手！它的巢穴就在山谷最深处的石窟里，离开石窟三里，力量就会大减！”
沈寂默默记下。
死寂气息。三次攻击，一息停滞。石窟巢穴。
他闭上眼，将刚才死亡的全过程，在脑海中重新回放一遍。
无面的锁定、无形的攻击、心脏被抹杀的瞬间、老鬼的提醒、生机收敛的时机……
所有细节，一一清晰。
再次睁眼时，沈寂眼中已经没有了恐惧，没有了慌乱，只剩下历经百次轮回磨砺出来的冰冷与狠厉。
十五天。
他会用这十五天，一遍遍去死，一遍遍去试，一遍遍去摸透无面的所有规则。
他会找出它的所有破绽。
然后，亲手斩了这只凶诡。
“我们不走了。” 沈寂淡淡开口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，“就在这山谷，杀它。”
老鬼一惊：“大人！那可是凶诡……”
“凶诡，也有规则。” 沈寂打断它，眸中寒光闪烁，“有规则，就有死路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犹豫，转身，朝着山谷深处，一步步走去。
不是逃亡，是狩猎。
这一次，他不会再死得不明不白。
这一次，死的，应该是那只藏在虚空中的无面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