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：道格的小秘密
动物小镇的道格有一个秘密。
这个秘密他藏了很久，比藏饼干的时间还久。谁都不知道。凯特不知道，胖墩不知道，松鼠不知道，连狗妈妈都不知道。
秘密是这样的：道格喜欢画画。
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画画。他没有画笔，没有纸，也没有跟任何人学过。他就是喜欢找一根尖尖的树枝，找一块平平的泥地，蹲在那里画东西。画一朵云，画一棵树，画一只趴着睡觉的小狗。画完看一看，用爪子抹掉，然后走开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喜欢。画画要蹲着，要低头，爪子还得用力，一点都不省劲。跟他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人生原则完全对着干。可他就是喜欢。喜欢树枝在泥地上划过去的那种感觉，喜欢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慢慢变成他脑子里想的东西。
但他从来没跟朋友们说过。
也不是怕他们笑话。好吧，就是怕他们笑话。一只整天喊着“先让我歇会儿”的小白狗，偷偷跑去画画，这件事说出来，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像自己。
所以他把这个秘密藏得很好。
那天下午，道格又去了他的秘密基地。
说是秘密基地，其实就是森林边上的一小块空地，被几棵矮树挡着，从外面不太看得见。地上的土是软的，画起来很顺手。旁边有一块石头，画累了可以趴上去歇着。道格对这个地方很满意。
他挑了一根顺手的树枝，蹲下来，开始画。
先画一个圆。不太圆，但也差不多。再画两只耳朵，耷拉下来的那种。画身子，画四条腿，画一条尾巴。他画的是自己，趴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样子。画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，觉得尾巴画短了，又上去补了两笔。补完之后又看了看，觉得补得太长了。算了。长就长吧。
他又画了凯特。凯特不好画，因为她总是动来动去的，在道格的记忆里很少有好好站着的时候。他画了一个大概的轮廓，然后在头顶加了一个蝴蝶结。蝴蝶结画得很大，比凯特的脑袋还大。道格看了看，觉得凯特看到可能会说他，但他觉得大一点好看。
然后是胖墩。胖墩最好画，就是一个圆。圆上面加一个小一点的圆当脑袋，再加四条短短的腿，手里塞一块麦饼。画完他忍不住笑了，因为真的很像。
最后是松鼠。道格画松鼠的时候想了很久。松鼠总是在跑，所以他把松鼠的腿画得很长，身子画得很小，尾巴画成一个炸开的毛球。怀里抱着几颗松果，有一颗正在往下掉，掉到一半的位置停着。
道格把树枝放下，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。四个人都在泥地上了，歪歪扭扭的，有的尾巴太长，有的蝴蝶结太大，有的腿太短。但他觉得很好看。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道格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。他飞快地用爪子去抹地上的画，抹了两下，又用身子挡住，转过身来，心跳得咚咚的。
是凯特。后面跟着胖墩，胖墩后面跟着松鼠。
“道格！你在这里呀，我们找你好久了。”凯特走过来，她的蝴蝶结今天系得端端正正的。“你在干什么呢？”
“没干什么。”道格说。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胖墩已经凑过来了，鼻子动了动。“你是不是藏好吃的了？有好吃的没，别藏着掖着嗷。”
松鼠从胖墩身后探出头，看了看道格紧张的样子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地面。“道格，你后面是什么呀？地上好像有东西。”
道格把身子又往后挪了挪，想把那些画全挡住。但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了。泥地上的线条从爪子旁边露出来，一条一条的，清清楚楚。
凯特歪了歪头，绕过道格，往他身后看了一眼。然后她不动了。
胖墩也凑过去看。松鼠也凑过去。
道格蹲在那里，耳朵贴在脑袋上，尾巴也不晃了。他盯着自己面前的一小片草，草叶上有一只蚂蚁在爬，爬得很慢。
“道格。”凯特的声音响起来，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这是你画的？”
道格没说话。蚂蚁爬到草叶尖上了，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走。
“画的是我们吗？”凯特蹲下来了，爪子在泥地上方虚虚地比了比。“这个蝴蝶结……是我对不对。”
道格嗯了一声，声音闷在喉咙里。
胖墩突然大声喊起来：“这个圆圆的是我！我手里还拿着一块饼！”他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一圈，差点踩到画上，又赶紧跳开。“你看你看，画得多好，圆圆的！”
松鼠趴在地上，鼻子快要碰到泥地了，仔细地看着画里那个抱着松果的小松鼠。“我这颗松果掉到一半了！”他抬头看道格，眼睛亮亮的，“你怎么知道我总是掉松果的？”
道格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就是觉得松鼠跑起来的时候，总有东西从怀里掉出来，那才是松鼠的样子。
凯特还在看画。她把每一只小动物都看了一遍，看得很仔细，连道格画的那条太长的尾巴都看了。“道格。”她又喊了他一声。
道格把视线从蚂蚁身上收回来，看向凯特。
“你画得真好。”凯特说。
道格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真的。”凯特蹲到他旁边，指着画里的自己，“我的蝴蝶结你画得特别像，就是这么大的。”
“太大了。”道格说。
“不大。刚刚好。”
胖墩在旁边已经找了根树枝，在泥地上戳来戳去了。“道格你教教我，我也想画一个圆。我连圆都画不圆。”
松鼠也跟着捡了根小树枝，举在爪子，等着道格发话。
道格看了看他们，又看了看地上的画。画还露着一大半，他抹掉的那些只擦糊了边缘，中间的部分还是清清楚楚的。凯特的大蝴蝶结，胖墩的圆身子，松鼠掉到一半的松果。都在。
他蹲回去，重新拿起了刚才那根树枝。
“胖墩，你先画一个圆。”他说。
胖墩握着树枝，在地上转了一圈，转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圈，头尾没接上，看着像一个缺了口的面饼。
“接上。”道格说。
胖墩又转了一圈，这次接上了，但接过头了，变成一个叠了两层的圈。胖墩看了看，很满意。“像一块饼干。”他说。
“是挺像的。”道格说。
松鼠画了一条线，说是树枝。又画了一条线，说是另一根树枝。画了好多条线以后，他说这是一棵树。道格看了看，觉得确实像一棵树，是一棵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树。
凯特画得最认真。她画了一只小猫，画完之后看了看，觉得耳朵不对，擦了重画。又觉得尾巴不对，擦了重画。画到第三遍的时候，道格用尾巴碰了碰她。“别擦了。第一只挺好的。”
凯特停下手，低头看第一只被擦得只剩轮廓的小猫。“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那只的耳朵是歪的，像你的。”
凯特想了想，把第三只也擦掉了，照着第一只的轮廓重新描了一遍。歪耳朵的小猫。她画完以后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。
那天下午，他们画了很多东西。胖墩画了一堆圆，说是全家福，全是用圆组成的。松鼠画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，路上全是掉落的松果。凯特画了他们四个，手拉着手，虽然她的手和胖墩的手中间隔了很大一个缝，因为胖墩画得太靠边了。
道格蹲在旁边，看着朋友们趴在泥地上画画的样子，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打开了。那个他藏了很久的秘密，那个他觉得说出来会让人笑话的秘密，原来不过是一扇没打开的门。门那边，朋友们早就等在那里了。
太阳开始往下沉的时候，他们坐在空地上，周围全是画。泥地上画满了，树枝和树叶上也用浆果汁画了小小的图案。胖墩在自己的肚子上画了一个圆，说是自画像。松鼠在每颗松果上都画了一小道，说是签名。凯特在自己的蝴蝶结上添了一朵小花，浆果画的，紫色的。
道格看着他们，尾巴慢慢地晃着。
“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们？”凯特问。
道格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怕我们笑你？”
道格又想了想。“怕你们觉得不像我。”
凯特把浆果笔收进她的小布包里，转过头看着道格。“那你现在觉得呢？”
道格看了看胖墩肚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圆，看了看松鼠怀里那些画了小道道的松果，看了看凯特蝴蝶结上那朵紫色的小花。然后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自己面前那幅还没被抹掉的画上。画里四个小家伙挤在一起，歪歪扭扭的，有的尾巴太长，有的蝴蝶结太大，有的掉东西。
“现在觉得挺像的。”他说。
晚上回家的时候，道格把那幅画用一片大树叶拓印下来了。拓得不太清楚，有些线条断了，有些地方糊成一团。但他还是把它贴在床头，跟那些藏了很久的饼干放在一起。
狗妈妈进来送温水的时候看见了，低头看了一会儿，说画得真好，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。道格把脸埋进爪子里，闷闷地说“画着玩的”。妈妈没有再问，只是把水放在旁边，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。
道格从爪子里抬起脸，看了看床头那幅糊糊的画。
画得挺好的。他想。
明天再去画一幅好了。叫上他们一起。
道格就这么想着，顺便邀请读者朋友们一起去画一幅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