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：迷路的小刺猬
今天故事的起源是道格普普通通的一场午睡。
道格是被一阵哭声叫醒的。
说叫醒不太准确，因为他根本没睡着。他正趴在老树根旁边那块晒得最暖的草地上，眼睛闭着，耳朵却没闲着。
风吹草叶的声音，远处蜜蜂嗡嗡的声音，胖墩不知道在哪棵树下翻找东西的声音。然后在这些声音中间，夹进来一个细细的、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凯特正蹲在旁边，爪子里捏着一片叶子，叶子上放着几颗野草莓，红红的，亮亮的。“道格，你看这是什么！森林那边新开了一片，我们快去摘。”
道格看了看草莓，又看了看凯特的脸。凯特的耳朵竖着，不是兴奋的那种竖法，是听见了什么的那种竖法。“你也听见了？”道格问。
“听见什么？”凯特愣了一下，然后她也听见了。那哭声又细又小，像一根丝线在风里飘，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。凯特把草莓放进小布包，站起来，耳朵转来转去，找声音的方向。
胖墩从灌木丛里钻出来，鼻子上沾着碎叶子，嘴里嚼着什么。“你们听见了吗？”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，“好像有谁在哭。”松鼠从树枝上跳下来，落地的声音很轻，但他的声音不轻：“出事啦出事啦！我也听见了，在那边，在那边！”
他们往森林深处走。草越来越高，从脚踝高到膝盖，又从膝盖高到胸口。道格走在最后面，尾巴拖在草叶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其实不太想走这么深，草籽会粘在毛上，回去又要舔很久。但那哭声越来越近了，近到能听出那是一个很小的声音，小到只够装满一片叶子。
他们拨开最后一丛高高的野草，看见了那个土坑。
坑不算太深，但壁很陡，像是谁在这里挖过什么又忘了填。坑底蜷着一个小东西，圆滚滚的，背上的刺一根一根竖着，整个身子缩成一团，只有两只黑豆似的眼睛从刺球中间露出来，湿漉漉的。是一只小刺猬。很小，比松鼠还小一圈。
小刺猬看见头顶突然出现四张脸，吓得把身子缩得更紧了，刺根根竖起，哭也忘了哭，就那样抖着。
凯特第一个蹲下来。“别怕别怕，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，轻得像是怕吹动小刺猬身上的刺，“我们是来帮你的，不会伤害你。”
小刺猬从刺球里慢慢探出一点鼻子。“我……我找不到妈妈了。”他的声音闷在刺里，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。“我来找一点好吃的果子，这里的草好高好深，我……走着走着就迷路了，然后掉进这里，爬不上去。”他试着往上爬过，坑壁上有他爪子扒拉的痕迹，一道一道的，但壁太陡了，扒两下就滑下去，扒两下又滑下去。
胖墩趴在坑边，把脑袋探出去，探得太出去了，松鼠在后面拉着他的尾巴，怕他也掉下去。“这坑好深啊，”胖墩皱起眉头，“我伸手够不着。”他把爪子伸出去比了比，确实差了一大截。“你等等啊，我想想办法。”他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一遍，翻出半块麦饼、两颗浆果干、一片已经压扁的薄荷叶。“你先吃点东西？有好吃的没，别藏着掖着嗷——不对，是我有好吃的，你别藏着，你吃。”
他把麦饼掰了一小块，想扔下去，被凯特拦住了。“他这么小，麦饼太硬了。”
松鼠蹲在坑边，抱着自己的尾巴，一会儿看看小刺猬，一会儿看看道格。“道格，你、你快想办法呀。出事啦，真的出事啦。”他怕得尾巴都炸开了，但还是蹲在那儿没走。
道格一直没说话。他趴在坑边，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，看着坑底的小刺猬。小刺猬身上有刺，不能直接叼，也不能用爪子抱。坑壁陡，他自己爬不上来。如果挖坑壁做成斜坡，太慢了，而且土会掉下去砸到他。
“凯特。”道格开口了。
凯特立刻转过头。
“你去找藤蔓，要长的，软的，结实一点的。”
凯特没有问为什么，转身就跑了。她的蓝色影子在草丛里闪了几下就不见了。
“胖墩，你去抱干草和软树叶，越多越好。”
胖墩把麦饼往嘴里一塞，圆滚滚的身子一摇一摆地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。
“松鼠，你留在坑边，陪他说话。别让他一个人待着。”
松鼠使劲点头，趴下来，把脑袋凑近坑边。“小刺猬，你、你叫什么名字呀？我叫松鼠。你放心，道格可厉害了，他一定有办法。上次我的松果丢了是他找到的，上次小仓鼠的书坏了是他修好的，上次——”他说得太快，呛了一下，咳了两声，又继续说。
道格听着松鼠絮絮叨叨的声音，尾巴轻轻晃了晃。害怕成这样，嘴却没停过。也挺好的。
凯特先回来了，抱着一捆藤蔓，跑得气喘吁吁，蝴蝶结歪到了后脑勺。“这些，你看行不行。”道格用爪子拽了拽，藤蔓有韧性，拉不断。
胖墩也回来了，推着一个比他身子还大的树叶堆，是用脑袋顶着往前滚的。滚到坑边的时候他刹不住，连树叶带自己一起撞在道格身上。道格被他压得哼了一声，从树叶堆里钻出来，抖了抖毛。
他把藤蔓铺在地上，挑出最长最结实的几根，并排摆好。然后把胖墩搬来的干草和软树叶一层一层铺在藤蔓中间，铺得很厚，按了按，软软的。他把藤蔓的两端收拢，系在一起，做成了一个兜子。
凯特看了看那个兜子，又看了看道格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编这个的？”
“没学过。”道格说。他把兜子提起来试了试，藤蔓吃住力，没断。树叶铺得厚，边缘收拢的地方也裹了软草，不会勒到也不会扎到。
他把兜子慢慢放进坑里。兜子贴着坑壁往下滑，带下去一些细碎的土粒。小刺猬缩了一下，松鼠在上面赶紧说“别怕别怕，那是树叶，软软的”。兜子落到底，在坑底铺开，像一个小小的窝。
“小刺猬，”道格把头探出去，声音不大，稳稳的，“你爬到那个树叶兜子里。慢慢爬，不着急。”
小刺猬看了看那个树叶做的兜子，又抬头看了看坑边的四张脸。他犹豫了一下，然后伸出小小的爪子，搭上了兜子的边缘。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，他的身子一点一点挪进去，刺从树叶中间穿出来，像一棵小小的仙人掌坐在绿洲上。他把自己完全缩进兜子里以后，抬起头，小声说：“我、我好了。”
“大家一起来。”道格连嘴带抓的扯住藤蔓的一头，凯特抓住另一根，胖墩抓住第三根，松鼠抓住最细的那根。四个小家伙一起往后拉，兜子离开坑底，一点一点往上升。
拉到一半的时候，胖墩脚下踩到了一片湿滑的苔藓。他的后腿往后滑了一下，身子一歪，手里的藤蔓松了一截。兜子猛地往下一沉，往旁边倾斜过去。小刺猬在兜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，松鼠也跟着叫起来：“胖墩！胖墩！”
“抓紧！”道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他死死咬住藤蔓，前爪死死地拉住藤蔓，后腿往后蹬。藤蔓勒进他的嘴角，有点疼，但他没松。
凯特也抓紧了，她的爪子本来就细，藤蔓在她爪心里勒出一道印子，她也没松。
胖墩重新站稳，把藤蔓在爪子上绕了一圈，这回抓得死死的。
松鼠整个身子往后仰，尾巴绷得笔直，像一根小小的锚。
兜子稳住了。然后继续往上升。再没有歪过。
小刺猬被拉到坑口的时候，凯特伸手把他连兜子一起抱上来，放在草地上。兜子散开，小刺猬从树叶中间爬出来，站在实地上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四条腿都在抖，然后他走到道格面前，把脸埋进道格胸口的毛里，呜呜地哭起来。不是刚才那种害怕的哭声，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不用憋了的哭声。
道格站着没动。他的嘴角被藤蔓勒得有点疼，爪子上沾满了泥，白色的毛灰了一块。他低下头，用下巴轻轻碰了碰小刺猬的背，碰到那些小小的刺。
没有想象中那么扎。
凯特蹲在旁边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刚才摘的野草莓从布包里拿出来，一颗一颗放在小刺猬面前。胖墩把身上所有口袋都翻出来，在面前堆成一座小小的零食山。松鼠把尾巴搭在小刺猬的刺上，轻轻的，像是怕压坏他。
小刺猬哭够了，从道格胸口抬起头，鼻头红红的，眼睛红红的，刺上还沾着一片树叶。“谢谢你们。”他说。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哑。
他们把小刺猬送回了家。刺猬妈妈正急得在洞口转圈，看见四个小家伙带着她的小刺猬从草丛里走出来，愣了一瞬，然后跑过来，把小刺猬全身上下闻了一遍，又闻了一遍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道格他们，嘴巴动了动，没说出话来，只是把他们往洞里让，搬出了存着的野果、干果、一小块蜂巢。
他们没好意思多待。临走的时候，小刺猬从洞口跑出来，跑到道格面前。“道格哥哥，”他说，声音还是细细的，但已经不抖了，“我以后也能像你这样吗？”
道格低头看他。“像我什么？”
“像你这样，什么都不怕。”
道格蹲下来，平视着小刺猬黑豆似的眼睛。他想说“我也怕很多事情”，想说“我刚才拉藤蔓的时候手也在抖”，想说“我其实只想躺着晒太阳”。但他看着小刺猬的眼睛，那些话都没说出来。他把爪子伸出去，轻轻碰了碰小刺猬的爪子
“你不用像我。你像你自己就好。”
回家的路上，太阳已经斜到树梢上了。四个小家伙走在森林里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，在他们前面晃。凯特走在最前面，蝴蝶结还歪着，她没发现。胖墩走在她旁边，正在吃从口袋里翻出来的最后一块麦饼。松鼠走在胖墩肩膀上，抱着胖墩的脑袋，尾巴绕在胖墩脖子上。
道格走在最后面。嘴角还有点疼，爪子上的泥干了，变成浅褐色，走起路来簌簌往下掉。他觉得有点累。不是那种在太阳底下趴久了的懒散，是真的用了力气的累。但他心里有一小块地方，暖暖的，像是喝了一口刚好的温水。
“道格。”凯特在前面喊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嘴角破了。”
道格用舌头舔了舔嘴角。有一点点血的味道。“没事。”
凯特停下来，从布包里翻出一片薄荷叶，递给他。“含着，会好一点。”
道格把薄荷叶含进嘴里。凉凉的，从舌尖一直凉到喉咙。他们继续往前走。风从森林深处吹过来，带着野草莓的香气。胖墩的鼻子又开始动了。
道格晃了晃尾巴。
明天。他想。明天再晒太阳好了。
今天道格很开心。
小读者们，道格也想对你们说：“不用像别人，像我们自己就好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