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：松鼠的勇气挑战
松鼠怕的东西很多。怕打雷，怕迷路，怕高处掉下来的树枝，怕忽然飞起来的鸟。
但最怕的，是站在大家面前说话。
森林分享会的通知贴在公告栏上的那天，松鼠在树上下不来了。不是下不来，是不想下来。他蹲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，尾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公告栏前面围了好多小动物，叽叽喳喳的，有的在念通知上的字，有的已经在想自己要讲什么故事了。松鼠把尾巴又裹紧了一点。
“每个小动物都要上台。”凯特把通知上的字念给他听的时候，松鼠的爪子抖了一下。“讲一小段就行，讲什么都行。”凯特的声音很温柔，但松鼠还是觉得那几个字像石头一样，一颗一颗砸在他身上。
他从树上下来，没有回家，直接跑去找道格。跑得太急，在草地上绊了两跤，膝盖上沾了草屑和泥。他跑到道格院子门口的时候，道格正趴在那块晒得最暖的石头上，白色的毛蓬蓬松松的，眼睛闭着，尾巴垂在石头边缘，慢悠悠地晃。
松鼠在门口站住了。
他喘着气，膝盖上沾着泥，尾巴炸成一个毛球。
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像卡在喉咙里，半天才挤出来。
“道格。出事啦。”
道格的耳朵动了动。他把一只眼睛睁开，看见松鼠站在门口的样子，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。
松鼠坐在道格旁边的草地上，把通知的事说了。说到“上台”两个字的时候，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。说到“全镇都来”的时候，爪子把草叶揪成了一小团绿色的泥。说到最后，他把自己缩成一团，下巴埋在膝盖里，闷闷地说：“我不行的。我真的不行的。”
道格没有马上说话。他从石头上下来，在松鼠旁边趴好。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，落在他们身上，一小块一小块的。松鼠的尾巴还炸着，道格的尾巴伸过去，搭在他的尾巴上面。过了一会儿，松鼠的尾巴慢慢松开了一点。
凯特和胖墩是下午来的。凯特带了她的小本子，本子上写好了三句话，字迹工工整整，旁边还画了一颗小小的松果。“我给你写了稿子，”她把本子递到松鼠面前，“你看，很短的。就三句。”松鼠看着那三行字。字不多，每一个他都认识。但他想象自己站在台上、把这些字念出来的样子，爪子又开始抖了。
胖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浆果干，放在松鼠面前。“别怕，”他说，嘴里还嚼着东西，“讲完就有好吃的。我带了双份。”他把浆果干分成两堆，一堆是现在的，一堆是讲完以后的。松鼠看着那两堆浆果干，没有拿。
道格站起来，抖了抖毛。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松鼠抬起头。
“去图书馆门口。那儿没人。”
图书馆门口有一棵老槐树，树荫很大，地上落了一层细细的槐花。道格让松鼠站在树底下，自己退后几步，趴下来。凯特坐在旁边，胖墩坐在凯特旁边。三个观众。
松鼠攥着凯特写的那张纸，手在抖。他看了看面前的三张脸，又看了看纸上的字。“大、大家好……”他的声音像蚊子哼，哼到第三个字就断了。他把纸放下，蹲下去，把脸埋进爪子里。“我不行。”
凯特刚要站起来，道格用尾巴拦住了她。
“松鼠。”道格的声音不大，跟平时说“先让我歇会儿”的语气差不多。“你别看我们。”
松鼠从爪子里抬起一点眼睛。
“你看那片叶子。”
松鼠顺着道格的目光看过去。槐树上垂下来一根细枝，枝头挂着一片嫩绿的叶子，风一吹就轻轻晃。叶子上有一只很小很小的瓢虫，正沿着叶脉往上爬。松鼠看着那片叶子，看着那只瓢虫。周围很安静，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。
“大家好。”他说。声音还是小小的，但没有断。
“我是松鼠。”
他看着那片叶子，叶子晃了一下，瓢虫爬到了叶尖。
“我……我平时很胆小。”他的声音在“胆小”两个字上颤了一下，但他没有停下来。“但是我想试试。”
三句话说完了。松鼠还盯着那片叶子，胸口一起一伏的。瓢虫从叶尖飞走了。
凯特鼓起掌来，拍得很轻，像是怕吓着他。胖墩把一颗浆果干推到松鼠面前。道格趴在那儿，尾巴慢慢晃着，什么也没说。
第二天换了地方。他们去了操场边上的小土坡，坡顶有一块平平的石头，像一个小小的台子。松鼠站上去的时候腿就软了。不是真的台子，只是一块石头，但站在上面往下看，草是矮的，朋友们是矮的，连道格的耳朵都比他低了。
松鼠想到了分享会那天的场景，于是他的腿开始发抖，从脚底一直抖到尾巴尖。
于是他蹲下来，抱住那块石头，不肯松手。
“太高了。我要掉下去了。”
凯特跑上去，蹲在他旁边。“石头很平的，不会掉。”
“会掉的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
“会的！”
道格走上来了。他没有蹲在松鼠旁边，而是在石头边缘趴下来，下巴搁在爪子上。“松鼠，你看我。”松鼠把脸从石头上抬起来，看着道格。
道格的眼睛是棕色的，亮亮的，里面没有着急，也没有“你一定能行”的那种用力。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，像晒太阳的时候看着他，像走路的时候看着他。
“你就在这儿说。对着我说。不看下面。”
松鼠慢慢松开石头，坐起来。他看着道格的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“大家好，我是松鼠。”这一次声音比昨天大了，不是大很多，但不用凑很近也能听清了。“我平时很胆小。”他的尾巴在身后动了一下，不是发抖，是跟着说话的节奏轻轻晃了一下。“但是我想试试。”
胖墩在下面喊：“松鼠你说完啦！比昨天快！”
松鼠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胖墩，又看了看凯特，又看了看道格。然后他笑了。很小的笑，嘴角翘起来一点点，像那片槐树叶尖的弧度。
后来的几天，他们每天换个地方。草地上，大树下，小溪边。松鼠有时候说得好，有时候说到一半就卡住，有时候说到第三句忘了词，张着嘴想了半天，然后自己接了一句“反正就是那个意思”。胖墩笑得在地上打滚，松鼠也笑了，笑完又板起脸说“你不许笑”，然后自己又笑了。
分享会那天早上，松鼠来找道格。道格正趴在院子里的石头上，不是晒太阳——太阳还没照到那块石头——他就是趴在那儿。松鼠站在门口，尾巴没有炸，爪子没有抖。他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小背心，背心上有一个口袋，口袋里装着凯特写的那张纸。
“道格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是有点怕。”
道格从石头上下来，走到松鼠面前。“怕很正常。”他说。“我也怕很多事情。怕麻烦，怕太累，怕别人需要我的时候我刚好在歇着。”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是怕着怕着，就过去了。”
广场上坐满了小动物。山羊爷爷坐在第一排，大象老师坐在旁边，猎豹老师站在后面维持秩序。台上亮着一盏灯，暖黄色的，照得木台子发出淡淡的光。前面的小动物一个一个上去，有的讲得很流畅，有的中间忘了词，台下的小动物就安静地等着，等他想起来，然后鼓掌。
轮到松鼠的时候，主持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。松鼠从座位上站起来，凯特握了握他的爪子，胖墩往他口袋里塞了一颗浆果干。道格没有动，就坐在他旁边。
松鼠走上去了。台阶一共五级，他走了很久。走到第三级的时候他的腿抖了一下，但没有停。走到台中央的时候，灯光落在他身上，他的尾巴在身后微微发颤。他抬起头，台下全是脸，很多很多的脸。他的呼吸变得很快。
然后他找到了道格。
道格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，白色的毛在暗处也很显眼。他没有举手，没有做口型，就那样坐着，看着他。
松鼠把目光落在道格身上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大家好。我是松鼠。”
台下很安静。
“我以前很胆小。怕打雷，怕迷路，怕站在高处。也怕像现在这样，站在大家面前说话。”他的声音在“说话”两个字上轻轻颤了一下，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“但是我的朋友们陪着我。他们听我说了很多遍，在图书馆门口，在小土坡上，在草地上，在小溪边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爪子里攥着的那张纸。纸已经皱了，边角卷起来，上面的字迹被汗水洇得有点模糊。他没有念那张纸。
“现在我还是会怕。但是怕着怕着，就站到这里了。”
他把纸折好，放回口袋。然后他鞠了一躬。台下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掌声响起来。不是礼貌的掌声，是那种所有人都在一起拍、拍得很用力的声音。山羊爷爷在点头，大象老师的鼻子轻轻晃着，猎豹老师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，腾出嘴来喊了一声“好”。
松鼠站在台上，灯光落在他身上。他的尾巴还在发抖，但他的眼睛亮亮的。他找到最后一排那个白色的影子，嘴角翘起来。
下台以后，松鼠被朋友们围住了。凯特抱了他一下，抱完又觉得不够，又抱了一下。胖墩把口袋里所有的浆果干都掏出来，堆在松鼠面前，堆成一座小山。“随便吃！今天随便吃！”松鼠拿起一颗，放进嘴里。甜的。比平时吃的任何一颗都甜。
道格趴在旁边的草地上，下巴搁在爪子上。松鼠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他们并排坐着，看台上接下来的演讲。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，带着浆果和青草的味道。
“道格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做到了。”
道格的尾巴晃了晃。他没有说话，但他的尾巴搭在松鼠的尾巴上面，轻轻的，像那天下午在院子里一样。松鼠没有把尾巴抽开。两只尾巴搭在一起，在草地上慢慢晃着。
夕阳把广场染成橘红色。小动物们陆续散去了，台子上的灯还亮着，照着空空的木台。松鼠站起来，走到台边，伸手摸了摸那五级台阶。木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。他想起自己走上去的样子，第三级台阶腿抖的那一下，灯光落在身上的温度，台下那一片安静。然后他想起掌声响起来的时候。他把手从台阶上收回来，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回家的时候，松鼠走在最前面。不是慌慌张张地跑，是一步一步地走。凯特走在他旁边，胖墩走在凯特旁边。道格走在最后面，尾巴拖在草地上，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
松鼠的口袋里装着那张皱了的演讲稿。他没有扔。他想留着。不是留着念，是留着看看。看看自己害怕过的样子。看看自己从害怕里走过去的样子。
亲爱的小读者们，大家或许都有害怕的时候，但是松鼠想跟大家说：“是爱我们的人陪着我们，给了我们勇往直前的勇气。”下章见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