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：最棒的小队
动物小镇的夏天，本来安安静静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和小伙伴们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舒服气息。道格还是那只白白的小狗，眼睛亮晶晶，聪明却懒得动，能趴着绝不坐着，能歇着绝不忙着。他趴在最舒服的大青石上，尾巴轻轻扫着地，嘴里慢悠悠念叨：“别急，我当然有办法…… 先让我歇会儿。”
凯特蹲在他旁边，短毛蓝得发亮，耳朵竖得笔直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一边看一边念叨：“道格，你看这是什么！洪水把学校的校门冲垮啦！大象老师说，我们要一起想办法修好它！”她较真、细心、有点强迫症，连纸条都要捋得平平整整，眼睛亮晶晶盯着道格，一刻也不肯放松。
胖墩晃着圆圆的身子跑过来，嘴里还叼着半块麦饼，一边跑一边喘：“有好吃的没，别藏着掖着嗷！”他永远慢半拍，永远憨厚，永远乐天派，一屁股坐在草地上，圆肚子一颠一颠，啥也不担心，就担心有没有好吃的。
直到今天，动物小镇的天气预报显示要发大洪水。
动物小学提前放了假期，动物们也纷纷躲在家里，加固好自己的家园，如临大敌似的来等待洪水的来临。
洪水是夜里来的。
道格是被雨声吵醒的。不是平时那种淅淅沥沥的雨，是砸下来的，砸在屋顶上，砸在树叶上，砸在地面上，声音连成一片，分不清远近。他爬起来，走到窗口。外面的天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雨。狗妈妈站在门口，尾巴紧紧贴着身子，耳朵竖着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天亮以后，雨小了一点，但没停。
洪水过去了，但留下了它的痕迹。
道格走出院子的时候，踩到的草地是软的，吸饱了水的软。小溪变成了小河，小河变成了浑浊的泥流，翻着泡沫和断枝，轰隆隆往低处冲。他沿着溪边往学校走，走到一半就看见了——学校的校门垮了。
不是坏了，是垮了。一边的门柱歪向外面，另一边直接倒在水里，只露出一截木头。门板被冲到了几米外的灌木丛边，上面挂着一团乱草和一片不知从哪儿冲来的布条。洪水漫过溪岸，把校门口的低洼地变成了一片泥滩，碎石子、断树枝、泡烂的落叶，乱七八糟地摊了一地。大象老师站在雨里，长鼻子垂着，看着垮掉的校门，一动不动。
动物小学的校门是当年大家一起建起来的，是大家充满着希望建立起来的。
道格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凯特已经在他家门口等着了。她撑着一片大叶子当伞，毛湿了一半，蝴蝶结贴在耳朵上，手里攥着一张纸条，纸条被雨溅湿了，字迹洇开了一点，但还是能看清。她看见道格，把纸条举起来。“道格，你看这是什么。我把修校门要用的东西都列出来了。”
道格接过纸条。凯特的字小小的，一排一排，木头、沙子、工具、图纸，每一条后面还画了小方格。纸条边缘被雨打湿了，墨迹洇出来，但每一行都清清楚楚。
胖墩是第三个到的。他跑过来的时候踩了一路水坑，泥点子溅了一肚子，嘴里还叼着半块被雨水泡软的麦饼。“我听见了，”他把麦饼咽下去，喘着气，“校门垮了。我能搬东西。我力气大。”他站在雨里，圆滚滚的身子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石头，沉沉的，稳稳的。
松鼠从树上跳下来，落在一根低枝上，尾巴炸成一个湿漉漉的毛球。他的声音在发抖，但他没有跑。“出事啦，真的出事啦。”他攥着树枝，爪子的关节都发白了。“我、我能爬树。我跑得快。我可以递东西。”他的声音还是抖的，但他说完以后没有缩回去。
道格看着他们三个。雨还在下，打在他白色的毛上，顺着毛尖往下淌。他本来想说“要不等会再……”，嘴张了张，又合上了。他低头看了看凯特写的纸条。
木头。沙子。工具。图纸。
每一行后面都画着小方格，等着被勾掉。他把纸条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纸是湿的，贴着身子，凉凉的。
“凯特画图，盯细节。”他说。
凯特点头，把小布包打开，里面有一支笔、一把尺子、一小瓶被叶子包着的墨。她把这些东西在门廊下摆成一排，按长短排好，尺子在最右边，笔在中间，墨在笔旁边。
“胖墩搬东西。木头，沙子，重的都归你。”
胖墩拍了拍肚子。“搬得动。”
“松鼠爬树，递工具，跑消息。高的地方你上，远的地方你跑。”
松鼠使劲点头，雨水从他的耳朵尖甩出去，划了一道小小的弧线。
“我——”道格停了一下。“我想办法。”
他们先去找木头。山羊爷爷听说学校校门垮了，把自己存着准备修屋顶的木料搬了出来，一根一根码在门口。“拿去吧，”他说，“屋顶可以等，校门不能等。”胖墩扛起最粗的那根，扛在肩上，圆滚滚的身子往下一沉，又撑住了，一步一步往学校走。道格走在他旁边，没有帮忙扛，但一直挨着他走。
兔子一家送来了沙子，用小推车推着，一车一车往学校运。兔妈妈在前面拉，兔爸爸在后面推，小兔子们跟在旁边，捡掉在路上的沙粒，一颗一颗放回车里。松鼠在树与树之间跳，把消息带到每一个角落。他跑到小鹿家，跑到鸭妈妈家，跑到猎豹老师家。每次跑回来的时候都气喘吁吁的，但他把每一句话都带到了。“猎豹老师家也被洪水冲垮了，不过他说下午来帮忙。”“鸭妈妈说她带绳子。”“小鹿家有多余的钉子。”
凯特趴在门廊下，面前铺着一张从学校找来的旧图纸。她把图纸翻过来，在背面重新画。尺子压着纸，笔沿着尺子走，一条线一条线地画出来。
门柱的位置，横梁的长度，每一根木头的尺寸。雨从门廊边缘飘进来，打湿了纸的边角，她用爪子压住，不让纸卷起来。画完最后一根线，她把图纸举起来，对着光看了看，又放下来，在右下角写了一个小小的“凯特”。
下午，猎豹老师来了，鸭妈妈带着绳子来了，小鹿驮着一袋钉子来了。山羊爷爷也来了，他说他不扛东西，但可以看着，告诉大家哪根木头放哪儿。
道格站在泥滩边上，看着垮掉的门柱。水退了一点，被冲倒的那根门柱完全露出来了，斜插在泥里，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。门板还在灌木丛边上，上面挂着乱草和布条，被雨淋得发暗。
“先把旧的门柱挖出来。”他说。
胖墩去挖。他没有铲子，就用爪子刨。泥很软，但底下是压实的沙石，刨起来费劲。他刨了一会儿，爪子缝里全是泥。松鼠递给他一根粗树枝，他用树枝撬，撬松一点，再用手刨。门柱被一点一点挖出来，歪歪斜斜地倒在旁边。
道格把凯特画的图纸铺开，用石头压住四个角。“新的门柱要往里挪。挪到水冲不到的地方。”
凯特点头，在图纸上改了尺寸，用尺子重新量，重新画。她把新位置标出来，画了一个小圈。
胖墩和大象老师去扛新木头。山羊爷爷的木料是旧木头，有树皮，有结疤，闻起来有松脂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胖墩扛着木头走过来，每一步都在泥里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。他把木头放在凯特标的位置上，退后一步看了看，又往前挪了一点。
“这儿？”他问。
凯特蹲下来，用尺子量了量。“再往左一点。”
胖墩把木头往左挪了一点。
“好了。”
松鼠爬上旁边那棵老槐树，把绳子的一头系在最高的枝丫上。他系绳子的时候手在抖，系了两遍才系紧。他把另一头扔下来，猎豹老师用鼻子接住，绕在门柱上。大家一起拉，门柱慢慢立起来。立到一半的时候歪了一下，道格在下面喊“往右拉”，绳子往右偏了偏，门柱正过来了，稳稳地立在那儿。
另一根门柱也立起来了。然后是横梁。胖墩扛着横梁爬上临时搭的架子，下面有大象老师接应，松鼠在树上接应，把横梁的一头搁在树杈上。道格在下面看着，横梁一点一点升上去，架在两根门柱之间，刚刚好。
凯特低头看了看图纸，又抬头看了看架好的横梁，在图纸上找到那一行，在后面那个小方格里，打了一个勾。
门板被胖墩从灌木丛边扛回来。上面的乱草和布条已经被凯特清理干净了，木板本身的纹理露出来，被水泡过的地方颜色深一些，没泡到的地方颜色浅一些，深深浅浅的，像一道一道的水纹。
他们把门板重新装上去，钉子是小鹿家拿来的，锤子是猎豹老师带来的。道格扶着门板，胖墩钉钉子。第一颗钉歪了，胖墩拔出来重新钉，第二颗钉正了，第三颗也正了。
门装好的时候，雨停了。云从西边开始散，散开的地方露出一小片蓝天，蓝得像洗过一样。阳光从云的缝隙里照下来，正好照在校门上。湿木头上的水珠被照亮，一颗一颗亮晶晶的。门板上的水纹在阳光底下显出深深浅浅的暖色，像年轮，又像水的记忆。
凯特站在校门前，把图纸折好，放回小布包里。她看着那扇门，看了很久。“我们修好了。”她说。她的声音不响，但很稳。
胖墩坐在地上，浑身上下全是泥，肚子上的泥已经干了，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。他摸了摸肚子，又看了看校门，嘿嘿笑了。“我饿了。”
松鼠从树上跳下来，落在胖墩旁边。他的尾巴已经不炸了，湿漉漉地贴在身后，像一根细绳子。他看着校门，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。爪子上还有系绳子时勒出的印子，浅浅的，还没消。“我没忘事。”他小声说。
道格在门廊下趴下来。他的毛湿了又干，干了又湿，现在半干不干的，一块白一块灰。他趴在那儿，下巴搁在爪子上，看着那扇门。门立在那儿，稳的。不是新的，木头是旧的，门板上有水纹，门柱上有结疤，钉子的颜色也不一样。但它立在那儿，稳的。
山羊爷爷走过来，在道格旁边坐下。他没说话，就坐着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拍了拍道格的背，拍得很轻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慢慢走回去了。
猎豹老师用鼻子把工具收拢，一样一样放回箱子里。鸭妈妈把剩下的绳子卷好。小鹿把多余的钉子数了数，装回袋子里。大象老师站在校门前，长鼻子轻轻搭在横梁上，没有说什么，只是在那儿站了很久。
四个小家伙就坐在校门口。
太阳从云的缝隙里完全出来了，把整片泥滩照得亮晃晃的。水洼反射着光，碎石子反射着光，门板上的水珠也反射着光。
凯特把小布包打开，从里面拿出四颗浆果。那是她早上出门时揣的，被雨水泡过，皮有点皱了。她分给大家，一人一颗。
胖墩接过去，看了看，放进了嘴里。嚼了两下，眼睛亮了。“甜的。”
松鼠捧着浆果，小口小口地啃。啃到一半停下来，把剩下半颗仔细包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道格把浆果放在爪子里，看了一会儿。浆果很软，被雨水泡得鼓鼓的，皮上有一层薄薄的光。他把它放进嘴里，咬开。甜味在嘴里散开，温温的。
“道格。”凯特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常说的那个‘别急我当然有办法’，是真的有办法。”
道格的尾巴晃了晃。他看着面前的校门。门上的水珠被太阳晒着，一颗一颗往下滑，滑到门板边缘，停一下，然后落下去，落在泥土里，一个小小的湿印子。
“不是我一个人想的办法。”他说。
凯特把头靠在自己的爪子上。胖墩躺下来，圆滚滚的肚子朝着天，眼睛眯成两条缝。松鼠靠在胖墩身上，尾巴搭在胖墩的尾巴上。
道格趴在那儿，白色的毛被太阳晒着，慢慢变干，慢慢变暖。他看着那扇门，看着门上的水纹和结疤，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颜色。门立在那儿。不是新的，不是完美的，但它立在那儿。是他们一起立起来的。
亲爱的小读者们，在下一章节有道格想跟大家说的话哦，大家下章见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