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：松鼠的秘密害怕
动物小镇的雨季马上就要过去了。
松鼠怕打雷，这件事大家都知道。
但具体怕到什么程度，道格是那天下午才真正见识到的。
下午本来好好的，天蓝得透亮，云白得像胖墩刚洗过的围兜。道格找了一片树荫趴着，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，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草地。他没睡着，但也不怎么想动，就半眯着眼睛看远处的胖墩蹲在花坛边上，研究一丛刚开的野花能不能吃。
凯特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，正用一片树叶当扇子给自己扇风。
然后天边响了一声。
很闷，很远，像是谁在山那头敲了一下鼓。道格的耳朵动了动，没怎么在意。凯特抬头看了一眼天，说了一句“可能要下雨”，就又低头摆弄她的树叶扇子了。
松鼠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。
他从一棵松树上蹿下来，爪子刚沾地就绊了一跤，整个身子骨碌碌滚了半圈，撞在道格身上才停下来。道格被他撞得往旁边歪了歪，低头一看，松鼠浑身都在抖，两只前爪死死攥着他的毛，攥得紧紧的，指节都发白了。
“松鼠？”道格喊他。
松鼠没应。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，脑袋埋在道格的毛里，尾巴炸成一个毛球，整个身子随着呼吸一抽一抽的。道格感觉到他在自己身上抖，那抖法跟冷不一样，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。
凯特和胖墩也过来了。胖墩嘴里还叼着一片刚摘的叶子，看见松鼠这样，把叶子吐掉了。“他怎么了？”胖墩小声问，好像怕声音大了会吓着他似的。
凯特蹲下来看了看，没说话。天边又响了一声，这次近了一点。松鼠整个身子猛地绷紧了，爪子攥得更用力，指甲掐进道格的毛里，道格嘶了一声，没躲。
“是打雷。”凯特轻声说。
道格想起来了。之前好几次，一到打雷下雨，松鼠就不见了。大家都没当回事，以为他回家了。现在看来，他确实是回家了——一个人躲回树洞里，躲到雷声过去才出来。
“去他那儿吧。”道格说。
松鼠的树洞在一棵老松树的半腰上。道格把他背上去的，因为松鼠根本松不开爪子，道格干脆让他挂在背上，一步一步往上爬。凯特在后面托着，胖墩在下面紧张地转圈，怕道格踩滑了掉下来。
树洞不大，塞下四个小家伙有点勉强。胖墩卡在洞口进进出出了好几次，最后是凯特从后面推、道格从前面拉，才把他弄进来。洞里铺着一层干松针，还有几颗没吃完的松子，角落里放着半片当被子盖的树皮。
松鼠一进洞就缩到最里面去了，背靠着墙壁，尾巴裹住自己，只露出两只眼睛。那两只眼睛平时又圆又亮，现在却像是蒙了一层雾，看什么都怯生生的。
胖墩在洞里东翻西找了一会儿，从身上摸出几颗野莓干，放在松鼠面前。“吃吗？”他问。松鼠没动。胖墩想了想，把野莓干往前推了推，又想了想，自己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。“甜的。”他说，像是在替松鼠尝。
凯特把蘑菇灯点上了。灯是之前她过生日时自己做的，用一截干蘑菇挖空了芯子，里面塞了一小截蜂蜡，点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。暖黄色的光把树洞填满了，连墙壁上松针的影子都变得软乎乎的。
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凯特说。
她没拿书，随口就讲了起来。讲的是去年冬天，道格想偷懒不去扫雪，结果用热水浇雪地想让雪化得快一点，雪是化了，水也结成冰了，整条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滑冰场，第二天全镇的小动物都在上面摔了跤。
胖墩听到这里噗嗤笑出来：“我记得我记得，我摔了三次，第三次把兜里的栗子全摔出去了，滚了一地。”
凯特也笑了：“象老师从办公室出来，滑了得有五米远。”
道格把下巴搁在爪子上，闷闷地说：“你们能不能换一个故事讲。”
松鼠的尾巴动了一下。
不是发抖的那种动。是松了一点点的那种动。
道格看见了，但他没说什么，只是把身子往松鼠那边挪了挪，让自己的毛贴着他的尾巴。
外面的雷还在响，一声接一声，有时候隔得久，有时候连着来。每次雷声滚过，松鼠还是会缩一下，但攥着道格毛的那只爪子，手指一根一根地在松开。
凯特的故事讲完了，胖墩又开始讲他小时候第一次吃蜂蜜的事。他说他追着一只蜜蜂跑了半个山坡，最后蜜蜂没追上，自己滚进了一丛野花里，沾了一身花瓣。他讲得乱七八糟的，中间还停下来好几次，因为忘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。但松鼠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很轻，像是想笑又不太会笑了。
“松鼠。”道格忽然开口了。
松鼠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怕打雷？”道格问得直接，语气跟平时问“今天午饭吃什么”差不多。
树洞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胖墩停止了嚼野莓干，凯特把蘑菇灯往松鼠那边推了推。
松鼠低下头，爪子无意识地拨弄着地上的松针。过了很久，久到道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他才开口。
“去年那场大雨。”他说。
就这几个字，他说得很慢，像是在挑最轻的词语，怕重了会砸到自己。
“那天也是先打雷。我在外面找松果，跑得太远了。往回跑的时候，风把树枝吹断了，就在我头顶上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差一点点。”
他没往下说了。
但大家都听懂了。
道格没说什么“别怕”“都过去了”之类的话。他只是把脑袋往松鼠那边靠了靠，耳朵贴着松鼠的耳朵，就那么待着。
凯特把蘑菇灯举高了一点，光照得更开了。“松鼠，”她说，“你后来跟谁讲过这件事吗？”
松鼠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今天讲了。”凯特说，“你跟我们讲了。”
松鼠抬起头，看看凯特，又看看胖墩，最后看了看道格。道格的眼睛半闭着，像要睡着了似的，但他的尾巴搭在松鼠的尾巴上面，轻轻的，一直没挪开过。
外面的雷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雨落下来了，打在松针上，声音细细碎碎的，像很多只很小的爪子在轻轻走路。
胖墩打了个哈欠，声音很大，把四个人都吓了一跳。然后他自己先笑了，笑得圆肚子一颤一颤的。松鼠看着他，也笑了，笑得很小，但确实笑了。
“雨停了就走。”道格说，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。“先让我歇会儿。”
没人催他。
蘑菇灯的光一跳一跳的，照着四个挤在树洞里的小家伙。外头的雨还在下，但树洞里很暖和。
松鼠把尾巴从道格尾巴底下抽出来，又放回去。他听着雨声，觉得跟以前听到的，好像不太一样了。
或许在之后的生活中，这又会是他记忆中最美好的章节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