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厨神大赛启幕
三天后的清晨,川白楼重新挂上了招牌。
那块白布绣字的招牌被李玉涵精心熨过,边角的线头都修剪整齐,用两根新漆的竹竿撑起,挂在门楣正中。晨光斜斜照过来,“川白楼”三个字泛着柔和的哑光。
曹乐天没亮就进了厨房。
他要准备的“硬菜”有四道:开水白菜、宫保鸡丁、麻婆豆腐、回锅肉。都是最经典的川菜,也是最考验功底的菜。师傅常说,能把家常菜做出魂的厨子,才是真厨子。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李玉涵系着围裙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篮刚送来的新鲜青椒。
“不用。”曹乐头也不抬,正在切五花肉。刀落砧板,发出均匀的“笃笃”声,每片肉厚薄一致,肥瘦相间,“你去前面看着,客人来了招呼一声。”
“才五点,哪来的客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,前厅传来敲门声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李玉涵解下围裙,快步走出去。曹乐手上的动作没停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门开了,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小李啊,我是不是来早了?”
是街尾开杂货铺的刘大爷,川白楼二十年的老客。每周三中午雷打不动要来吃一碗担担面,加双份芽菜。
“刘大爷,您怎么……”李玉涵的声音带着惊讶。
“听说今天重新开张,我来讨个彩头。”刘大爷笑呵呵地说,“你爸在的时候,每次出新菜都让我第一个尝。今天,我也得替他尝尝小曹的手艺。”
曹乐切肉的手顿了顿。
“您快请进。”李玉涵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给您泡茶,刚到的峨眉雪芽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
脚步声渐近,刘大爷掀开布帘,探进半个身子。老人头发花白,背微驼,但眼睛很亮。他打量了一圈厨房,目光落在曹乐身上。
“小曹啊。”
“刘大爷。”曹乐放下刀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您坐,我这儿马上就好。”
“不忙不忙。”刘大爷摆摆手,慢慢走到料理台边,看着那排切好的五花肉,“刀工不错,比你爸当年不差。”
曹乐没接话,重新拿起刀。他知道刘大爷不是来闲聊的——老人是这条街上有名的“老饕”,年轻时走南闯北,什么菜都吃过,舌头刁得很。
“你爸临走前,跟我喝过一次茶。”刘大爷自顾自地说起来,手指轻轻敲着台面,“他说,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小李。我说,儿孙自有儿孙福。他说,不是福不福的问题,是手艺不能断。”
曹乐把切好的肉片码进盘里,撒上少许盐和料酒。
“他还说,你太实诚,不会来事儿。”刘大爷笑了笑,“做厨子,手艺要实诚,做人可不能太实诚。这世道,酒香也怕巷子深。”
“大爷,”曹乐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“师傅教我做菜,没教我做人。”
“那是因为他知道你会。”刘大爷看着他,“做菜如做人,你爸没少说吧?火候要准,调味要稳,该猛的时候猛,该收的时候收——这不就是做人的道理?”
曹乐沉默着,开火,热锅。油温六成热时,将肉片滑入,“刺啦”一声响,油烟升腾。
刘大爷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肉片在锅里翻卷,边缘渐渐焦黄,肥肉部分变得透明。曹乐加入豆瓣酱、豆豉、甜面酱,翻炒,酱香混合着肉香弥漫开来。最后放入青蒜苗,快速颠勺,出锅装盘。
回锅肉,色泽红亮,肉片微卷如灯盏,青蒜碧绿。
“尝尝?”曹乐递过一双筷子。
刘大爷夹起一片肉,对着光看了看——肥肉透明,瘦肉酥嫩,酱汁均匀包裹。送入口中,咀嚼,眼睛微微眯起。
三秒钟后,老人睁开眼,点点头:“是你爸的味道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又夹起一片,仔细品味:“花椒用得比你爸狠一点。麻味更冲,但回味更香。”
“师傅说,现在的辣椒不如从前辣了。”曹乐说,“花椒也得跟着调整。”
刘大爷笑了,眼角皱纹堆叠:“你爸要是听见这话,得高兴坏了。厨子最怕死守老方子,食材在变,人的口味在变,菜也得变。”
他把筷子放下,拍了拍曹乐的肩膀:“今天这顿,我请街坊们都来。川白楼的新主上任,得热闹热闹。”
“大爷,这怎么行……”
“我说行就行。”刘大爷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时又回头,“对了,下午有空来我店里一趟,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老人走后,厨房里安静下来。曹乐看着那盘回锅肉,半晌,夹起一片放进嘴里。
麻味确实更冲了。
不是故意改的,是昨天试菜时,发现今年新收的汉源花椒麻度不够,他多加了一小撮。师傅如果在,会点头还是摇头?
他不知道。
上午十点,川白楼坐满了。
刘大爷说到做到,几乎把整条街的老邻居都请来了。十六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,喧哗声、笑闹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。李玉涵忙前忙后,招呼客人,端茶送水,脸上始终带着笑。
曹乐在厨房里,一道接一道地出菜。
开水白菜的清鲜,宫保鸡丁的酸甜麻辣,麻婆豆腐的滚烫滑嫩,回锅肉的浓香——每道菜端出去,前厅的喧闹声就会小一阵,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讨论。
“这麻婆豆腐,够味!”
“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还是那么脆,老沈的秘方没丢!”
“小李,再来一份回锅肉,打包!”
李玉涵掀开布帘进来,额头沁着汗,眼睛却亮晶晶的:“曹乐,刘大爷说,大家都认你的手艺。”
曹乐正在调水淀粉,闻言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就不能高兴点?”李玉涵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你知道这对我们多重要吗?老客人肯来,川白楼就稳了一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曹乐把调好的水淀粉淋入锅中,快速翻炒,汤汁立刻变得浓稠透亮,“前面还缺什么菜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李玉涵看了眼单子,“就是王婶那桌说要个不辣的给小孩……”
“糖醋排骨吧,我马上做。”
李玉涵看着他麻利的动作,突然说:“曹乐,你记不记得我爸说过,厨子最大的本事是什么?”
曹乐把排骨下锅油炸,没回头:“是什么?”
“不是把山珍海味做好,是把家常菜做成人人惦记的味道。”李玉涵轻声说,“你现在做到了。”
排骨在油锅里翻滚,渐渐变成金黄。曹乐捞出来控油,开始调糖醋汁。冰糖、醋、酱油、料酒,比例精准。
“还差得远。”他说。
“差什么?”
曹乐没回答。他专注地看着锅里,糖醋汁渐渐浓稠,冒出细密的气泡。时机到了,将炸好的排骨倒入,颠勺,让每一块排骨都均匀裹上酱汁。最后撒上一把白芝麻,出锅。
糖醋排骨,色泽红亮如琥珀,酸甜香气扑鼻。
李玉涵端菜出去,很快,前厅传来小孩的欢呼声。
曹乐靠在料理台边,擦了擦汗。透过布帘的缝隙,他能看见大堂里热闹的景象:老人们举杯,孩子们啃着排骨,刘大爷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。
这就是师傅守护了一辈子的景象。
可他能守多久?
下午三点,最后一桌客人离开。
李玉涵在收拾桌子,曹乐洗完厨具,解下围裙。他突然想起刘大爷的话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刘大爷店里,他说给我看个东西。”
杂货铺就在街尾,门面不大,但货品齐全。刘大爷正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,里头咿咿呀呀唱着川剧。
“来了?”老人抬头,关了收音机,“坐。”
曹乐在柜台前的小凳上坐下。刘大爷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,推到他面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信封里是一张报名表——厨神大赛的报名表。表格已经填好了,推荐人一栏签着刘大爷的名字,参赛人一栏空着。
“这是……”曹乐愣住了。
“你爸生前托我办的。”刘大爷点了支烟,慢慢说,“他说,曹乐这孩子,本事有,就是缺个舞台。厨神大赛,是全国厨师挤破头都想上的台子,上了那个台子,才算真正出师。”
曹乐看着表格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我知道你怎么想。”刘大爷吐出一口烟,“你觉得,守着川白楼,把师傅的手艺传下去,就够了。对不对?”
曹乐沉默。
“不够。”刘大爷摇摇头,“远远不够。你爸的川菜手艺,不是只给这条街的人吃的。真正的厨艺,得让天下人都尝到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弹掉烟灰:“川白楼要活下去,光靠老客人不够。你得有新客人,年轻的客人。他们现在喜欢什么?喜欢拍照好看的,喜欢名气大的。厨神大赛的冠军,就是最好的招牌。”
“我不在乎招牌。”曹乐低声说。
“可川白楼在乎。”刘大爷的声音严厉起来,“小李在乎,你师傅在乎,这条街的街坊们都在乎。曹乐,你不是在为你自己争,你是在为川白楼争,为你师傅争,为川菜争。”
曹乐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
“我……怕输。”
“谁不怕输?”刘大爷笑了,“但厨子跟别的行当不一样。你输了,菜的味道不会变差;你赢了,菜也不会突然变好。比赛只是让更多人知道——哦,原来川菜可以这么做,原来川白楼有这么个厨子。”
老人把烟按灭,站起身,从货架上取下一包东西,放在曹乐面前。
是一包上好的大红袍花椒,颗粒饱满,色泽深红。
“这是我去年的存货,最好的那批。”刘大爷说,“你拿去,比赛用。让你师傅的花椒,也在那个台子上亮亮相。”
曹乐接过花椒,沉甸甸的。
“报名截止日期是后天。”刘大爷重新坐下,“去不去,你自己决定。但我要告诉你——你爸临终前跟我说,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上过那个台子。不是没机会,是没勇气。”
曹乐猛地站起来。
“我去。”
两个字,掷地有声。
刘大爷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:“好。这才像沈老二的徒弟。”
回到川白楼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李玉涵正在擦桌子,看见曹乐手里的信封,动作顿了顿:“刘大爷给你什么了?”
曹乐把报名表递给她。
李玉涵接过来,只看了一眼,眼睛就瞪大了。她的手在发抖,纸张发出“窸窣”的轻响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眶瞬间红了,“我爸准备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要去?”
“去。”
李玉涵的眼泪掉下来,她赶紧用手背擦掉,但越擦越多。最后她索性不擦了,任由泪水流淌,嘴角却扬起一个笑容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我就知道你会去。”
曹乐看着她,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突然软了一下。
“师傅的遗憾,我来补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李玉涵用力点头,把报名表小心折好,放进围裙口袋:“我来填表,明天就去交。大赛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那还有时间准备。”李玉涵立刻进入状态,从柜台下取出纸笔,“你得定参赛菜品,要练,要试,还要研究对手……”
“李玉涵。”曹乐打断她。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李玉涵愣住,随即笑了,笑容里还带着泪:“谢什么?川白楼是我们俩的,你师傅是我爸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写写画画,嘴里念叨着:“开水白菜肯定要上,这是招牌。但还得有创新菜,大赛评委喜欢创新……对了,你之前试的那个椒麻鸡,我觉得可以……”
曹乐静静地看着她。
窗外,夕阳西下,余晖将川白楼的木窗染成温暖的橘色。对面“莫兰蒂纳”的霓虹灯已经亮起,在渐暗的天色中闪烁。
两个世界,一街之隔。
但此刻,曹乐心里无比清晰——
他要去的,不是一个比赛。
而是一个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