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府中相逢,礼数相逢
次日清晨,姑苏城的烟雨已散,天光微亮,薄雾轻笼着青瓦白墙,空气里带着草木与水汽交融的清新气息,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片温润静谧之中。
太傅府一行人下榻在城中一处雅致的别院,天刚蒙蒙亮,张灏便已起身。他素来作息规律,即便身在江南,也依旧保持着在京城时的习惯,晨起洗漱更衣,静坐片刻,梳理一日事宜。
今日他并未穿昨日那身月白锦袍,而是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石青色暗纹长袍,衣料是京城进贡的云缎,低调却不失华贵,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珏,玉质温润,是太傅府嫡子的身份象征。他身姿本就清逸挺拔,这般装束更显端方沉稳,世家公子的气度浑然天成,眉眼间依旧是那份温润疏离,却又多了几分郑重。
青竹早已将拜访知府大人的礼物备妥,皆是京城特产,名贵却不张扬,既合礼数,又不显刻意铺张。四盒上好的雨前龙井、两匹江南少见的云纹锦缎、一盒百年老参、一套文房四宝,样样妥帖周到,正合官员之间拜访的规矩。
“公子,一切都已准备妥当,车马在门外等候。”青竹垂手立于廊下,声音低沉稳妥。
张灏微微颔首,迈步走出房门,步履从容,身姿挺拔,每一步都带着自幼教养而成的端庄气度。“走吧。”
车马平稳地行驶在姑苏城的街道上,不同于昨日暮雨的朦胧,白日里的姑苏热闹非凡,街边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,行人往来络绎不绝,小桥流水之上,乌篷船穿梭不息,一派市井繁华景象。
张灏端坐于马车之中,闭目养神,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日烟雨里那道浅碧色的身影。清丽温婉,灵动绝尘,一双眼眸如姑苏湖水般清澈,惊鸿一瞥,便让他心绪难平。
今日登门,是以公务之名拜访赵知府,亦是他刻意为之。他心中清楚,以他与赵诗诗的身份,私相见面不合礼教,唯有借着公务之名,方能名正言顺地踏入知府府邸,再见她一面。
他素来恪守礼教,行事端方有度,可遇上了赵诗诗,他竟也愿意用这般小心思,只为靠近心中之人。
马车缓缓停在知府府邸门前,朱红大门威严庄重,门前两只石狮子镇守,虽不如京城权贵府邸那般恢弘气派,却也干净整洁,透着一股清正儒雅之气,正符合旁人对赵文渊清廉为官的评价。
青竹先行下车,递上名帖。守门的家丁一见名帖上“京城太傅府嫡长子张灏”几个字,顿时神色一凛,不敢有丝毫怠慢,连忙恭敬地将人请入府内,一边派人火速向内堂通报。
张灏缓步走入知府府邸,院内布局雅致,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,两侧种着翠竹与兰草,庭院干净清幽,处处透着文人雅士的格调,可见府中主人的品性。
穿过前院,来到前厅外的抄手游廊,已有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迎上,满脸堆笑,恭敬行礼:“张公子大驾光临,老朽是府中管家,我家大人正在前厅等候,公子请随我来。”
张灏微微颔首,语气清润平和:“有劳管家。”
他步履沉稳,跟随管家走入前厅。
前厅之内陈设简洁大方,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梨花木八仙桌,两侧是座椅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笔力儒雅,皆是赵文渊亲笔所作。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男子正端坐于主位之上,约莫四十余岁,面容儒雅,眉眼温和,气质清正,周身没有官场的圆滑世故,反倒透着一股读书人的谦和与正直。
此人正是姑苏知府,赵文渊。
赵文渊早已得知京城太傅府嫡长子到访的消息,心中虽有诧异,却也不敢怠慢。太傅乃是朝中重臣,位高权重,其嫡子亲自到访,必定是为漕运公务而来,他自然要郑重接待。
一见张灏走入,赵文渊立刻起身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,拱手行礼:“张公子远道而来,本官有失远迎,还望恕罪。”
张灏连忙上前一步,恭敬回礼,姿态谦和,没有半分京城权贵子弟的骄纵:“赵大人客气了,晚辈张灏,此次南下处理漕运公务,理应登门拜访大人,叨扰之处,还望大人海涵。”
他言行举止端方有礼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彰显了太傅府嫡子的身份,又不失对地方官员的尊重,让赵文渊心中暗自点头。
这般年纪,便有如此气度与礼数,果然是京城太傅教出来的好儿子。
两人分宾主落座,丫鬟奉上清茶,张灏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,却并未见到那道心念已久的身影,心中虽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失落,却也不动声色。
闺阁女子,不宜在前厅见外客,这是礼教规矩,他自然明白。
“张公子此次南下,是为江南漕运一事?”赵文渊端起茶杯,轻抿一口,主动开口谈及公务,神色变得郑重几分。
张灏收回目光,神色端正,语气沉稳地开口:“正是。家父在朝中分管漕运事宜,得知江南漕运近年略有阻滞,特命晚辈南下巡查,顺带处理太傅府在江南的漕运产业。晚辈初到江南,对地方事务不甚熟悉,日后还需赵大人多多指点关照。”
他言辞谦逊,条理清晰,谈及公务时沉稳有度,全然不似一般世家子弟那般浮躁。
赵文渊心中更是赞赏,笑着点头:“张公子客气了,漕运乃是国之大事,本官自当全力配合。姑苏乃是江南漕运重镇,若有需要,公子尽管开口,本官定当竭力协助。”
两人便这般围绕着漕运公务、江南民生、地方民情交谈起来,从漕运路线修整,到粮仓储备,再到江南赋税,张灏虽年轻,却对朝政事务见解独到,思路清晰,所言句句切中要害,不乏仁善之心;赵文渊久在地方任职,深谙民间疾苦,所言皆是务实之语。
一番交谈下来,两人虽年龄、身份有别,却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。赵文渊对张灏的印象愈发良好,心中暗叹,太傅府有如此继承人,实属幸事。
就在两人交谈正酣之时,前厅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,伴随着丫鬟细微的禀报声。
“老爷,小姐奉夫人之命,送新沏的雨前龙井过来。”
张灏的心,猛地一动。
是她。
他下意识地抬眼,望向厅门方向,一贯沉稳平静的眼底,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。
只见厅门处,一道纤细清丽的身影缓缓走入,身后跟着一位活泼灵动的丫鬟。
少女身着一身浅粉色罗裙,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,青丝整齐挽起,插着一支素净的玉簪,没有多余的珠翠点缀,却更显温婉雅致。她身姿轻盈,步履轻柔,每一步都合乎大家闺秀的礼数,端庄得体。
正是赵诗诗。
昨日烟雨之中惊鸿一瞥,只觉她清丽绝尘;今日近在眼前,才更见其温婉气度。她肌肤白皙,眉眼如画,一双眼眸清澈如水,带着几分闺阁女子的羞涩与拘谨,面色微微泛着浅红,垂着眼眸,不敢直视厅内之人。
跟在她身后的晚晴,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茶盘,上面放着一把新茶壶与两只茶杯,神色乖巧,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着座上的张灏,眼底带着几分好奇。
赵诗诗走到厅中,屈膝敛衽,对着赵文渊缓缓行礼,声音轻柔婉转,如春风拂过湖面:“女儿见过父亲。”
她行礼的姿态标准端庄,尽显闺秀教养,全程垂着眼眸,目光落在地面青石板上,不敢抬头看向一旁的张灏。
昨日在湖面初见,那道清逸挺拔的身影早已深深印在她心底,一夜未眠,脑海中反复浮现的都是那人的模样。她万万没有想到,今日竟会在家中前厅,再次见到他。
而且,他还是父亲的贵客,是京城来的太傅府嫡长子。
身份悬殊,天壤之别。
一丝羞涩,一丝慌乱,还有一丝莫名的悸动,在她心底悄然蔓延,让她脸颊愈发滚烫,连呼吸都变得轻柔几分。
赵文渊看着女儿,眼中闪过一丝慈爱,语气温和了许多:“起来吧。这位是京城太傅府的张灏公子,快来见过张公子。”
赵诗诗轻轻应了一声,缓缓抬起眼眸,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张灏。
四目再次相对。
张灏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,眼底温润深邃,没有半分轻佻,只有满满的郑重与温柔。他的目光清澈而专注,落在她身上,仿佛世间万物都已消失,只剩下她一人。
赵诗诗的心跳骤然加速,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,慌忙又垂下眼眸,脸颊红得像天边的云霞,声音细若蚊蚋,轻轻行礼:“小女赵诗诗,见过张公子。”
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清,却字字落在张灏的心间,让他心底一片柔软。
“赵小姐不必多礼。”张灏开口,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,比平日里对待旁人时,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与轻柔。
他刻意放轻了语气,生怕自己的声音会惊扰到眼前这位温婉羞涩的少女。
赵诗诗没有答话,只是低着头,双手轻轻攥着裙摆,指尖微微泛白。
厅内一时安静下来,赵文渊看着女儿羞涩拘谨的模样,又看了看座上神色温和的张灏,心中微微一动,却并未点破,只笑着打圆场:“诗诗,既送了茶来,便给张公子斟上吧。”
“是,父亲。”赵诗诗轻声应道,缓步上前,从晚晴手中接过茶壶。
她动作轻柔舒缓,抬手斟茶,衣袖轻扬,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,姿态优雅得体。茶水注入杯中,清香四溢,没有半分洒落,尽显大家闺秀的娴静。
张灏端坐于座上,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,却又不失礼数,只是静静地看着,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郁。
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,看着她轻颤的长睫毛,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,只觉得心中一片安宁,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,都凝聚在眼前这个少女身上。
他见过无数京城贵女,或明艳张扬,或端庄刻板,却从未有一人,如赵诗诗一般,温婉得恰到好处,纯净得不染尘埃,一颦一笑,都牵动着他的心弦。
赵诗诗为张灏斟好茶,又为父亲斟上,便抱着茶壶,轻声道:“父亲,张公子,女儿先行告退。”
她不敢再多停留一刻,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心慌意乱的地方。
赵文渊看着女儿羞涩的模样,笑着点头:“去吧,好生回房歇息,莫要乱跑。”
“是。”赵诗诗再次屈膝行礼,缓缓转身,步履轻柔地向外走去,晚晴连忙跟上。
走过张灏身侧时,她的脚步微微一顿,却依旧不敢抬头,只加快了几分步伐,快步走出前厅,那道浅粉色的身影,很快消失在游廊尽头。
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,张灏才缓缓收回目光,眼底的温柔却未曾散去,依旧停留在她离去的方向。
赵文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已然明了几分。这位京城来的张公子,看向自家女儿的眼神,绝非寻常对待闺阁女子的客气,分明是动了心。
而自家女儿方才的羞涩与慌乱,也绝非寻常见外客的反应。
只是,张灏乃是京城太傅嫡子,身份尊贵,门第显赫;自家女儿只是江南知府之女,远在江南,门第悬殊,这般缘分,怕是难以成真。
赵文渊心中轻轻一叹,面上却不动声色,继续与张灏交谈,只是话语间,多了几分对张灏人品、家世的试探。
张灏心思通透,怎会看不出赵文渊的用意,他依旧沉稳应对,言辞谦和,品行端方,尽显世家公子的担当与素养,没有半分骄矜之气。
他心中清楚,想要迎娶赵诗诗,首先要过的,便是赵文渊这一关。他不能急于求成,只能循序渐进,用自己的真心与品行,慢慢赢得赵大人的认可。
前厅之内,茶香袅袅,谈话声温和从容。
可张灏的心底,早已被那道温婉羞涩的身影填满。
昨日烟雨惊鸿,今日府中相逢。
一场始于礼数的相见,没有过多言语,没有亲近之举,却让两颗心,在无声之间,悄然靠近。
礼教为界,分寸有度,可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,却早已越过规矩,落在彼此心底。
赵诗诗回到自己的院落“汀兰院”,一关上房门,便靠在门后,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,脸颊依旧滚烫。
“小姐,您方才脸好红啊。”晚晴凑上前来,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,“那位张公子生得可真好看,气度也好,比江南那些公子哥儿强上百倍不止。小姐,您是不是对他……”
“晚晴!”赵诗诗连忙打断她,羞涩地瞪了她一眼,“休得胡言,张公子是父亲的贵客,身份尊贵,我等怎可随意议论。”
话虽如此,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张灏温润专注的眼神,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。
“奴婢可没有胡言。”晚晴吐了吐舌头,小声道,“方才张公子看小姐的眼神,可温柔了,分明是对小姐有意。小姐,您难道不觉得,张公子很好吗?”
赵诗诗没有答话,走到窗边,推开窗,望着庭院里的翠竹,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涟漪。
好。
自然是好的。
只是,那般人物,如同天上明月,遥不可及,而她,只是江南一隅的寻常闺秀,门第悬殊,如何敢有奢望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,悄悄掩藏。
而前厅之内,张灏与赵文渊的谈话已近尾声。
张灏起身告辞,姿态恭敬:“今日叨扰赵大人许久,晚辈告辞。日后漕运事务,还需多多劳烦大人。”
赵文渊起身相送,笑着道:“张公子客气了,随时欢迎公子到访。”
张灏微微颔首,目光再次扫过赵诗诗离去的游廊方向,眼底带着一丝不舍,却依旧沉稳地迈步走出前厅。
坐上马车,青竹低声道:“公子,今日见着赵小姐了。”
张灏靠在马车软垫上,闭上眼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,轻声道:“嗯。”
只一个字,却满含心意。
青竹看着自家公子难得流露的温柔,心中了然,不再多言,驱车返回别院。
马车缓缓驶离知府府邸,张灏闭着眼,脑海中全是赵诗诗羞涩温婉的模样。
府中相逢,礼数相见,虽未多言,却已情深暗种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江南姑苏,他定会留下来,慢慢走近她,用真心,护她一生安稳。
心有所钟,情有所系,从此,世间万物,皆不及她一笑温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