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，叶澄澄指尖还残留着微光的余温。她把手机揣进帆布包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身磨旧的布料，目光落在公园入口处那株老梧桐上。
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，枝桠向四周舒展，像撑开的巨大绿伞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，筛下细碎的光斑，落在她白色帆布鞋面上，随着风轻轻晃悠。她仰头靠在椅背上，后脑勺抵着微凉的木质椅背，鼻尖萦绕着树叶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，昨晚梦境里那股空落落的惆怅，正一点点被这鲜活的人间气息揉碎。
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，是短促的消息提示音。叶澄澄直起身，指尖划开屏幕时，心跳莫名快了半拍。
不是群发的广告，也不是偶尔点赞的评论，是那条早上刚发过私信的账号，头像是一片简约的灰色山峦，昵称干净得只有两个字：诸。
消息只有一句，比早上的“你好”多了几分温度：“你的《我欲乘风》很打动我，我很少做梦，有时候真希望在累的时候做一场美梦。”
叶澄澄盯着屏幕看了两秒，指尖在输入框上方悬了悬。她不是擅长没话找话的人，可此刻看着这句坦诚的话，竟觉得像在闷热的午后喝到了一口冰汽水，莫名的舒畅。
她敲字的速度很快，向来写东西时的流畅感延伸到了聊天里：“其实我也总被梦缠着呢，好的梦坏的梦都赖着不走，醒了还得回味半天。你是做什么的呀，看着像是经常熬夜赶工的人？”
发送出去的瞬间，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早上只互换了姓名年龄，对方25岁，比自己大五岁，想来是在工作的人，该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模样吧。
消息几乎是秒回，像是对方一直守着手机等她回复：“做芯片设计的，天天对着图纸，有时候盯着屏幕久了，连做梦都是0和1的排列。倒是看了你的文字，突然觉得挺放松的。”
芯片设计？叶澄澄眨了眨眼，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些复杂的线路图和精密的参数，忍不住回了个惊叹的表情：“哇，那好厉害！感觉超酷的，就像在造很厉害的东西。我还以为只有电视剧里的工程师才做这个呢。”
她敲完这句，又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，补了一句：“别介意呀，我对这些不太懂，就是觉得听着很牛。”
那边很快回了过来，带着点温和的笑意：“没什么介意的，确实挺枯燥的，大部分人不懂也正常。你呢，是学生？看年纪应该还在上学吧。”
“被看出来啦？”叶澄澄笑着敲字，“我20岁，读大二，学的汉语言文学。每天不是背课文就是写论文，偶尔也会写写这种乱七八糟的梦，发在博客上权当发泄。”
她没说自己其实还在准备专升本的事，也没提那些压在心头的焦虑，只挑了最轻松的部分说。或许是对方的语气太平和，又或许是隔着屏幕，不用直面那些紧绷的自己，她竟愿意多说几句。
江诸看着屏幕上的文字，指尖顿了顿。汉语言文学，写梦的女孩，和他一样，都在为各自的事情忙碌着。他想起自己昨晚改到凌晨的论文，满纸都是晦涩的专业术语，对比着叶澄澄文字里那片广袤的草原和化为碎片的少年，竟觉得有种奇妙的契合。
“汉语言文学？那文字功底肯定很好。”他回，“读起来很有画面感，‘大片绿色的波浪，像少女柔软的头发’，这句我记下来了。”
叶澄澄看到这句，脸颊莫名有点发烫。她写那些文字时，只是顺着情绪流淌，没想着要多华丽，却没想到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记住了细节。
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四周，公园里有老人在打太极，有小孩追着泡泡跑，叽叽喳喳的声音传过来，衬得手机屏幕里的文字愈发温柔。
“其实就是随手写的，想到什么写什么。”她回，“对了，你叫江诸，我叫叶澄澄。名字都是带水的，说不定这就是缘分呢。”
发完这句，她忍不住笑出了声。这种牵强又可爱的说法，放在平时她肯定觉得矫情，可此刻说出来，竟觉得格外自然。
手机那头沉默了几秒，随即弹出消息：“嗯，是挺有缘的。江诸，叶澄澄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，尾音轻轻的，像落在水面的石子，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。
叶澄澄指尖划过屏幕上的名字，江诸。两个字，干净利落，像他文字里传递的情绪。
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，从博客聊到各自的城市，叶澄澄说起自己所在的小城，有青石板路和慢悠悠的河流，周末喜欢逛各种小众的店铺；江诸则说起他工作的城市，高楼林立，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，周末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睡个懒觉。
聊到兴起时，叶澄澄忍不住问：“你平时除了改论文、工作，还喜欢做什么呀？”
“看剧，偶尔打打游戏。”江诸回，“不忙的时候，会去江边走走，吹吹风。”
“我也喜欢看剧！”叶澄澄瞬间来了精神，“最近在看一部古装悬疑剧，剧情超紧凑的，还有点甜。你呢，喜欢看什么类型的？”
“悬疑类的吧，还有一些治愈系的。”江诸回，“之前看了一部关于成长的剧，挺有感触的。”
叶澄澄认真地听着，时不时插一句自己的看法，聊到喜欢的剧集时，眼睛都亮了起来。她朋友不多，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看书、写东西、逛公园，很少能遇到能聊到一起的人，此刻对着屏幕，竟觉得格外畅快。
阳光渐渐移到头顶，温度升高了些，叶澄澄抬手撩了撩额前的碎发，指尖碰到额头，有点温热。她低头看了看时间，已经快中午了，包里的手机电量还剩一半，聊天框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弹出。
“不聊啦，我得回去啦，再晚就要饿肚子了。”叶澄澄敲完这句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下次再聊，你的论文改完了吗？别太累着自己。”
“好，回去吧。”江诸回，“论文还剩一点，很快就改完。谢谢你的关心，澄澄。”
最后两个字，尾音轻轻的，叶澄澄盯着看了好久，才把手机收进包里。
她站起身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，腰背传来一阵舒展的酸胀。阳光落在她身上，暖融融的，昨晚梦里的伤感早已烟消云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走在回住处的路上，路过街边的奶茶店，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，看着玻璃橱窗里琳琅满目的饮品，指尖在口袋里摸了摸手机，犹豫了几秒，还是转身走了。
还是省点钱吧，还要攒着去周边玩呢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，脚步却不自觉地轻快了许多。
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，她拿出来看，是江诸发来的消息：“下次见面，一起去喝杯奶茶吧。”
叶澄澄看着这句话，脚步顿住，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，嘴角忍不住扬得更高。
风轻轻吹过，带着春天的暖意，拂过她的发梢，也拂过了心底那片刚刚泛起涟漪的湖。
她回了一个“好”字，指尖敲下的瞬间，心里像被塞进了一颗甜甜的糖，连走路的步伐都变得轻快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