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联手的开端
第二天一早，沈鸢去了公司。
不是傅氏集团，是沈氏。
沈家的公司叫“国良建材”，名字土得掉渣，是她父亲沈国良年轻时候取的。公司不大，一栋六层的小楼，在城南工业区，周围全是厂房和仓库。沈鸢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，在楼梯上跑来跑去，被父亲拎着耳朵训斥“女孩子家要文静”。那时候她觉得这栋楼好大，大到她跑一圈都会喘。
现在再看，这栋楼跟她见过的傅氏总部比起来，就像一栋玩具房。
但这是她家的。每一块砖、每一扇窗、每一个在里面工作的人，都是她爸一点一点攒出来的。
沈鸢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，前台的小姑娘愣了一下，然后赶紧站起来：“大小姐？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我爸住院了，我来看看。”沈鸢没有透露太多，径直走向电梯。
电梯很旧，关门的时候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，像是在抱怨岁数大了还要干活。沈鸢按下四楼——财务部在四楼，她要去拿最近的财务报表。
四楼到了。电梯门打开，走廊里有几个人在抽烟聊天，看到她，都愣住了。
沈鸢从他们身边走过，没有停。
财务部是一个大开间，七八个人坐在电脑前面，键盘声噼里啪啦。部门经理姓王，四十多岁，戴一副金丝眼镜，看到沈鸢的时候，下巴差点掉下来。
“大小姐？沈总他——”
“王经理，借一步说话。”沈鸢朝旁边的小会议室指了指。
王经理跟着她进了会议室，关上门。
“我爸住院的事，你们应该都知道了。”沈鸢没有废话，直接说，“我需要看最近三个月的财务报表，还有所有供应商的合同。”
王经理面有难色：“大小姐，这个……沈总平时都是亲自看的，我做不了主……”
“我爸让我来的。”沈鸢看着他，目光不闪不避，“如果你不放心，可以给他打个电话确认。”
王经理犹豫了一下，掏出手机，拨了沈国良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，沈国良的声音还很虚弱，但说了句：“给她看。她是我女儿。”
王经理挂了电话，去拿了报表和合同，厚厚一摞，放在会议桌上。
沈鸢坐下来，开始翻。
她不是财务专业出身，但上辈子在傅家待了三年，见过傅氏集团的财务报表，也跟方晴律师学过怎么看账。基本的财务知识她是有的，虽然不如专业人士精通，但看明白公司的大致情况没问题。
她花了两个小时，把三个月的报表看完了。
结论不太好。
沈氏最近的现金流一直在收紧，应收账款回款周期从原来的六十天拉长到了九十天，而应付账款的付款周期被压缩到了三十天。这意味着他们收钱越来越慢，付钱越来越快，中间的缺口越来越大。
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有两个：一是几个大客户在拖延付款，二是供应商在催款。而供应商催款的原因，正是因为她爸之前跟人吵架的那件事——供应商们听说了沈家被“围剿”的风声，都想赶紧把账结清跑路。
沈鸢合上报表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这不是她爸的问题，是有人在故意制造恐慌。供应商们听到沈家要完了的风声，就开始挤兑，供应商挤兑导致现金流紧张，现金流紧张又加深了“沈家要完了”的印象，形成恶性循环。
要打破这个循环，需要往里面砸钱，或者往里面砸一个足够有分量的“背书”——比如，一个实力强劲的合作方。
沈鸢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名字。
她拿起手机，给顾临发了一条消息：“顾总，你在本市吗？”
回复很快：“在。怎么了？”
“想请你帮个忙。不是免费的，算我欠你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沈氏现在需要一个有分量的合作伙伴来稳定供应商的信心。顾氏能不能以战略合作的名义，跟沈氏签一个长期的钢材采购框架协议？不需要实际下单，只需要一个意向性的协议，金额不用太大，五千万左右就行。”
顾临沉默了一会儿，发来一条语音。沈鸢点开，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：“沈小姐，你这是在利用我。”
“我说了，算我欠你的。”
“欠我的什么时候还？”
“等我把傅家的事办完了，随你开价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顾临发来一个字：“行。”
沈鸢松了口气。她知道自己欠顾临的越来越多，这种“欠”不是好事，因为意味着她在顾临面前的主动权在一点点流失。但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。
她又发了一条：“协议什么时候能签？”
“明天下午。我让法务拟好合同，送到你指定的地方。”
“送到沈氏公司吧，我明天下午两点在。”
“收到。”
沈鸢放下手机，走出会议室。王经理还在外面等着，看到她的表情，小心地问：“大小姐，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“问题不大。”沈鸢说，“王经理，明天下午两点，顾氏集团会有人送一份合作协议过来，钢材采购框架协议，金额五千万。你收到之后，复印一份发给所有供应商，原件存档。”
王经理瞪大了眼睛：“顾氏集团？是那个顾氏吗？”
“本市还有第二个顾氏吗？”沈鸢笑了笑，“对了，告诉供应商们，沈氏跟顾氏签了长期合作协议，资金没有问题，让他们不用担心。”
王经理连连点头，眼睛里重新有了光。
沈鸢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工业区的路灯亮起来，橘黄色的光把路面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。她站在路边等司机来接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顾临发来的消息，没有文字，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两份文件并列放在一起的对比图，一份是正常的文字，另一份被红色笔圈出了几行。下面附了一行字：“刘永强老婆的银行流水。她每个月固定从楚悠然个人账户收到一笔钱，备注写的是‘咨询费’，金额十五万。已经连续收了两年。”
沈鸢放大照片，仔细看了那几行被圈出的记录。
楚悠然每个月给她工作室财务主管打十五万，备注是“咨询费”。一个财务主管的正常薪水也就两三万，十五万的“咨询费”显然不正常。这笔钱的名义可能是“劳务报酬”，但实质是什么？是封口费，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利益绑定？
不管是什么，这至少证明了一件事：楚悠然跟刘永强夫妻之间存在一条隐秘的资金链。而刘永强控制着盛达资本，盛达资本的钱收买了沈家的供货商。
链条的最后一环，沈鸢还需要证据。
她给顾临回了一条消息：“继续查。盛达资本收买供货商的那些钱，能不能跟楚悠然的账户直接连上？”
顾临回道：“目前在连。但楚悠然很小心，她不会用自己的账户直接给盛达打钱。中间可能还有一层过桥。给我三天，我把这层过桥也挖出来。”
沈鸢盯着手机屏幕，心里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。
她在想，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傅司珩。
如果她告诉傅司珩，楚悠然在背后搞沈家，傅司珩的反应会是什么？他会站在哪一边？是相信她，还是相信楚悠然？
上辈子的经验告诉她，傅司珩会站在楚悠然那边。但不试一试，怎么知道这辈子的结果会不一样呢？
她犹豫了很久，最终决定先不动。
不是因为她怕傅司珩不相信她，而是因为她手里的证据还不够硬。如果她现在去找傅司珩，拿出来的只是一些间接证据——银行流水、资金走向、关联人物——傅司珩完全可以否认，或者替楚悠然开脱说“她可能不知道”。
她需要更多。需要一份能钉死楚悠然的、铁一样的证据。
车子来了。沈鸢上车，说了句“回老宅”，就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息。
车开了大概十分钟，她的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不是顾临，是傅司珩。
“你爸怎么样了？”短短六个字。
沈鸢看着这条消息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，然后打了四个字：“在恢复了。”
发完，她觉得回得太短了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谢谢关心。”
傅司珩没有回复。
沈鸢把手机扔回包里，闭着眼睛靠着车窗，听着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。
她想不通傅司珩为什么要发这条消息。是出于礼貌？是出于丈夫的义务？还是他真的关心她爸？
上辈子她一定会选第三个答案，然后感动得一塌糊涂。这辈子她选了第一个——礼貌。因为傅司珩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礼貌，他可以在对你笑完之后转身就捅你一刀。礼貌是他的保护色，也是他的武器。
回到老宅，沈鸢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，三十来岁，短发，穿一件墨绿色的风衣，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，正在跟赵兰芝说话。赵兰芝难得露出笑脸，热情得有些反常。
看到沈鸢进来，那个女人站起来，笑着自我介绍：“你好，是沈鸢吧？我是楚悠然的朋友，也是她的私人法律顾问，我叫何曼丽。”
沈鸢的瞳孔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。
楚悠然的私人法律顾问，来傅家老宅干什么？
“何律师好。”沈鸢笑着跟她握了手，“楚姐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，何律师来家里有什么事吗？”
何曼丽笑得很有分寸：“也没什么大事，悠然让我来给傅奶奶送一份文件，顺便看看阿姨。”她说着，看了一眼赵兰芝，赵兰芝笑得更加灿烂了。
沈鸢心里明白了。何曼丽来送文件是假，来跟赵兰芝套近乎是真。楚悠然自己在老太太面前失了分，就换了个方式，派自己的律师来跟赵兰芝拉关系，曲线救国。
“何律师坐，喝茶。”沈鸢不动声色地在沙发上坐下，姿态松弛，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。
何曼丽坐下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然后看着沈鸢说：“悠然说你们下周六的聚会聊得很开心，她让我问问你，这个周末有没有空，她想请你去她的私人会所坐坐。”
沈鸢笑了笑：“何律师帮我谢谢楚姐姐的好意，不过这个周末我可能没空。我爸住院了，我得在医院陪着。”
何曼丽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心：“哎呀，叔叔怎么了？严重吗？”
“已经稳定了，谢谢关心。”
两个人的对话客客气气，没有任何火药味。但沈鸢能感觉到，何曼丽在观察她，在看她的反应，在试着找出她的弱点。
沈鸢没有给对方任何机会。她聊了十分钟就找了个借口上了楼。
回到房间，她给方晴律师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方律师，您认不认识一个叫何曼丽的律师？”
方晴回得很快：“认识。她是楚家的御用律师，嘴很严，手段很辣，打过几起离婚官司，帮客户争取到过非常离谱的财产分割。你遇到她了？”
“她来傅家了。”
“小心她。她不是一般的律师，她是楚悠然手里的刀。”
沈鸢放下手机，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何曼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楚悠然开始出招了。派律师来赵兰芝身边，是为了什么呢？是为了挖傅家的内部信息，还是为了给将来可能发生的“沈鸢和傅司珩离婚”做准备？
不管是哪一种，沈鸢都不会让她得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