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七章 釜底抽薪
沈鸢是在老太太告诉她真相之后的第三天做出那个决定的。
这三天里,她把何曼丽给她的所有资料重新看了一遍,把顾临给她的证据重新梳理了一遍,把自己手里所有的筹码重新盘点了一遍。
她现在手里的东西:老太太的信任(已经拿到了),家族信托共同管理人的位置(老太太松口了,就差签字),楚悠然买凶的证据(何曼丽给的,铁证如山),顾临的资金和傅氏百分之八的股权(顾临的,不是她的,但可以借用),以及——傅司珩亲口承认的“我娶你是为了地”的录音。
最后这个是在楚悠然会所那次,沈鸢偷偷录的。她当时没想好有什么用,只是本能地按下了录音键。现在她知道该怎么用了。
她要逼傅司珩做选择。
不是选择题,是二选一:要么吞并沈家,但是失去傅氏的控制权;要么保住傅氏,放弃吞并沈家。
这个计划的起点,是老太太终于松口的那一天。
老太太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宣布的。
“从今天起,沈鸢正式担任傅氏家族信托的共同管理人。”老太太放下筷子,看了一眼傅司珩,又看了一眼沈鸢,“信托的每笔支出,都需要她和我的共同签字。”
赵兰芝正在喝粥,听到这话,手一抖,碗差点摔了。
“妈!”赵兰芝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,“您疯了?她才嫁进来不到一个月!”
老太太看都没看她一眼:“我没问你。”
赵兰芝的脸涨得通红,看了看傅司珩,想让他说话。傅司珩端着咖啡杯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好像老太太说的是一件跟他无关的事。
“司珩,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赵兰芝急了,“她把信托交给一个外人,你——”
“妈,”傅司珩放下咖啡杯,“奶奶的决定,我尊重。”
赵兰芝张着嘴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沈鸢低下头,说了句“谢谢奶奶”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她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件事,所以不惊讶。但在赵兰芝面前,她不能表现得太平静——会显得她跟老太太有私下交易。所以她让自己露出一丝“意外的惊喜”,嘴角微微上扬,又不至于笑得太过分。
这个表情控制,她练了一晚上。
吃完早饭,沈鸢去了一趟银行。
不是她自己的银行,是傅氏家族信托的开户行。她以“新任共同管理人”的身份,调取了信托过去一年的资金流水。这是老太太给她的权限——老太太说“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”,把钥匙交给了她。
沈鸢在银行的贵宾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,把所有的资金流水过了一遍。
她发现了几件很有意思的事。
第一件:过去一年,傅氏家族信托向一个叫“宏达建设”的公司支付了四笔款项,总计六千万元。宏达建设的法人代表叫陈宏达,这个人沈鸢不认识,但她让顾临查了一下——陈宏达是楚志远的大学同学,两个人关系密切。
第二件:这六千万的去向,在信托的账目上写的是“项目投资”,但项目名称那一栏是空白的。也就是说,这六千万出去了,但没有人知道它去干了什么。
第三件:就在第一笔钱打出去的第二天,傅司珩跟楚悠然在澳门见了一面。这件事是沈鸢从老太太的旧手机里看到的——老太太有一个老姐妹,那天正好在澳门的那家赌场,拍到了傅司珩和楚悠然坐在一起的背影,发给了老太太,问“这是不是你孙子”。
老太太当时没当回事,只是把照片存了下来。沈鸢在帮老太太整理手机相册的时候看到了。
六千万,澳门,楚悠然,楚志远的大学同学。
这六千万到底去了哪里?沈鸢不知道,但她知道该怎么查。
当天晚上,沈鸢约了顾临。
还是那家茶餐厅,还是那个卡座。顾临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,帽子没摘,整个人缩在卫衣里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五六岁。
“你最近怎么这么小心?连帽子都不摘了?”沈鸢坐下,看了他一眼。
顾临把帽子摘下来,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的。他用手扒拉了两下,露出那双深褐色的眼睛。
“楚悠然在查我。”他说,“她找了私家侦探,在查我跟你的关系。”
沈鸢的心沉了一下。“查到什么了?”
“目前什么都没查到。我做事比你小心。”顾临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自夸的语气,只是在陈述事实,“但你最近别主动找我了。有事我找你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,从包里拿出那张纸上——她手抄的信托资金流水关键条目,没有带原件,因为原件还在银行保险柜里。
“帮我查一下这个公司。”她把纸推过去,“宏达建设,法人代表陈宏达。我怀疑傅司珩通过这个公司转移了家族信托的资金,金额六千万。”
顾临接过纸,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“宏达建设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陈宏达?”
“你认识?”
“陈宏达我不认识,但这个公司我听说过。”顾临把纸折好放进口袋,“去年有一个项目,傅氏跟宏达建设联合投标,最后没中。我当时就觉得奇怪——宏达建设规模不大,资质一般,傅氏为什么要跟它合作?”
“因为陈宏达是楚志远的大学同学。”沈鸢说。
顾临的眼神变了一下,不是惊讶,而是“线索连上了”的那种恍然。
“楚志远在通过傅氏家族信托洗钱?”他问。
“不确定,但有这个可能。”沈鸢说,“六千万从信托打给宏达建设,宏达建设再把钱转给谁,目前不知道。但如果这笔钱最终进了楚志远的口袋,那傅司珩就不是被骗了,而是在配合楚家转移资产。”
顾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先查清楚这六千万的最终去向。”沈鸢说,“查清楚了,我就有两张牌——楚悠然买凶的牌,和傅司珩转移资产的牌。第一张打楚悠然,第二张打傅司珩。”
“同时打?”
“不。”沈鸢摇了摇头,“先打一张,看傅司珩的反应。如果他选对了,第二张我就先留着。如果他选错了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,但顾临明白了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茶餐厅里放着一首老歌,沈鸢没听清歌词,只听到旋律低低沉沉的,像是某个人在夜里自言自语。
“顾临,”沈鸢忽然开口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顾临看着她,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鸢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“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?”
“真话。”
顾临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冻柠茶。冰块已经化了一半,杯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水珠。
“因为我欠你爷爷一条命。”他说。
沈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爷爷当年跟你爷爷一起做生意,你爷爷救过我爷爷一命。”顾临说,“具体发生了什么,我也不清楚。我爸从来不提。但我爷爷临死前说过一句话——‘沈家的恩,顾家世世代代不能忘’。”
又是上一代的人情。
沈鸢觉得今天自己接收的信息已经够多了。老太太欠她爷爷的,顾临的爷爷欠她爷爷的——她爷爷到底救过多少人?
“所以你帮我,”沈鸢说,“不是因为你觉得我有用,是因为你欠我家的?”
“都有。”顾临抬起头,看着她,“我想对付傅司珩是真的,欠你家的情也是真的。但我选择跟你合作,不是因为我欠你家的,是因为你这个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比我想的要聪明,也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狠。”
沈鸢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“谢谢”太轻了,说“你过奖了”太假了。
“行了,”顾临站起来,把帽子重新戴上,“别煽情了。我回去查宏达建设的事,有消息了联系你。”
他走了。风铃叮当作响,门外的巷子里已经黑了,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
沈鸢坐在卡座里,看着桌上那杯没怎么喝的冻柠茶,发了很久的呆。
她在想顾临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比我想的要聪明,也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狠。”
狠吗?她不觉得自己狠。她只是在做必须要做的事。如果一个人已经死过一次了,她就不会再有“狠不狠”的犹豫了。因为她知道,不狠的代价是什么。
上辈子的沈鸢不狠,所以她死了。
这辈子的沈鸢不想再死一次。
沈鸢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老宅里很安静,佣人们都休息了。她换了鞋,正要上楼,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傅司珩还没睡。
沈鸢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门进去。傅司珩坐在书桌后面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,手边放着一杯威士忌。看到她进来,他把文件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
“这么晚了,还没睡?”沈鸢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傅司珩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沈鸢注意到他今天的状态跟上一次不一样。上一次在会所,他是冷的、硬的、刀枪不入的;今天他是软的、疲惫的,像一个卸了盔甲的士兵。
“因为老太太让我做信托管理人的事?”沈鸢在椅子上坐下,直接问了。
傅司珩看了她一眼,没有否认。
“老太太从来没让任何外人碰过信托。”他说,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你觉得她为什么这么做?”
“因为她信你。”傅司珩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嫉妒,没有不满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说不清的东西,“我妈嫁进傅家三十年,老太太都没让她碰过信托。你嫁进来不到一个月,她就让你当了共同管理人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她不能说“因为奶奶欠我爷爷的人情”,也不能说“因为你让老太太失望了”。她只能沉默。
“沈鸢,”傅司珩放下酒杯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看着她的目光很深很沉,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不是沈家的那块地,不是你爸的公司,不是信托的管理权。我问的是——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沈鸢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深黑色的眼睛,上辈子她看过无数次。每一次看到,她都在心里说“这个人早晚会喜欢我的”。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。现在她看着他,心里只有一句话: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想要什么,因为你不配知道。
“我想要的东西,”沈鸢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现在给不了我。”
傅司珩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东西我给不了?”
沈鸢站起来,低头看着他。
“尊重。信任。真心。”她说,“这些东西,你没有。”
傅司珩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抬着头看着她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弯曲了一下,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,但什么都没抓住。
“晚安,傅先生。”沈鸢转身走了出去。
这一次她没有回头。身后的书房里,灯一直亮到凌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