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九章 清算
协议签了之后,日子好像突然慢了下来。傅司珩没有再来找沈鸢谈条件,楚悠然那边也安静得出奇——何曼丽说她在家里闭门不出,谁都不见。赵兰芝虽然还是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,但火力明显弱了,大概是被老太太那句“我没问你”噎得不轻。
但沈鸢知道,这安静是假的。暴风雨来之前,天边总是最平静的。
那天是周六,沈鸢在医院陪父亲做最后一次复查。沈国良恢复得很好,医生说再过一周就可以出院了。“楚悠然在转移资产。她名下三套房产正在办理过户,受让人是她母亲。动作很快,可能已经感觉到要出事了。”
沈鸢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,回了一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那天晚上,沈鸢从医院回来,刚进大门,就看到王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。
“少夫人,不好了!您快去看看,老太太那边……”
沈鸢快步走到花厅,还没进门就听到了赵兰芝尖利的声音。
“妈!您看看这个!这就是您护着的好孙媳妇!”赵兰芝手里挥舞着一沓照片,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,“跟野男人勾勾搭搭的证据都在这儿了,您还要装看不见吗?”
老太太坐在沙发上,脸色铁青,手里的拐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。
“你给我闭嘴!”
赵兰芝被这一声吼得愣了一下,但她今天显然是有备而来,非但没有闭嘴,反而把手里的照片摔在了茶几上,声音更大了:“妈,您不能因为沈家当年帮过咱们就一味偏袒她!她嫁进傅家是为了什么?为了钱!为了地!她跟顾临搞在一起,就是想里应外合把傅家掏空!”
沈鸢走进花厅的时候,正好听到了这句话。
赵兰芝看到她进来,立刻调转枪口:“你来得正好!你自己看看,这些照片是不是你?”
沈鸢走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照片。又是偷拍的——角度、光线、构图,跟上次楚悠然寄给赵兰芝的那批如出一辙。照片里的场景大同小异:她跟顾临在茶餐厅门口、在沈氏公司楼下、在某个街角。每一张都被刻意裁切过,看起来像是两个人单独约会,实际上旁边不是有顾临的助理就是有沈鸢的司机。
“妈,这些照片是谁给您的?”沈鸢问,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别管谁给的!你就说是不是你!”
“是我。但我跟顾临见面,每——”沈鸢的话没说完,赵兰芝就打断了她。
“承认了?你承认了!”赵兰芝转头看向老太太,“妈,您听见了!她自己承认了!”
“我说的是我跟顾临见过面,但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傅家的事。”沈鸢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不算大声,但足够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妈,如果您愿意听我把话说完,我可以解释。但如果您只是想用这些照片来逼我走,那我告诉您——没有用。我跟司珩签了婚内协议,我不主动离婚,他也不能单方面休我。”
赵兰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你、你——”她指着沈鸢说不出话来。
赵兰芝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跟别的男人见面就是不要脸”,但这句台词她已经说过一遍了,再说就显得她只会这一句。
老太太看着赵兰芝,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
“这些照片,谁给你的?”
赵兰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是……是悠然给我的。”
“楚悠然?”
“她也是为了傅家好,怕沈鸢在外面——”
“怕沈鸢在外面给傅家丢人?”老太太接过她的话,语气冷冷的,“你自己儿媳妇的事,要一个外人来告诉你?你在傅家三十年,连自己家里的事都看不清,还要别人教你怎么当婆婆?”
赵兰芝白了脸。
“从今天起,”老太太一字一句地说,“楚悠然不准再进傅家的大门。你也不准再跟她来往。至于这些照片……”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堆照片,“你自己处理了。”
赵兰芝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了好一阵,最后一句话没说,拿起照片走了。
花厅里安静下来。
老太太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手里握着拐杖,指节发白。
“奶奶,”沈鸢轻声说,“对不起,让您为难了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老太太忽然开口。
“沈鸢,那六千万的事,你查清楚了吗?”
沈鸢的心跳了一下。“还没有完全查清,但方向有了。那笔钱从信托打到宏达建设之后,转了两道手,最终进了楚志远的离岸账户。”
老太太闭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去办吧。”她终于说,“该交给谁就交给谁。傅家不护短。”
沈鸢看着老太太的脸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沈鸢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“我早已料到”的平静。
“奶奶,”沈鸢轻声说,“如果警方介入,司珩可能也会被牵连。毕竟信托是他代管的,那六千万的支出,有他的签字。”
老太太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“他签了字,就要承担责任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眼角有一滴泪滑了下来。没有声音,只是慢慢地、沿着皱纹的沟壑流下去。
沈鸢没有去擦。她知道,这时候不需要安慰,只需要让老太太把这滴眼泪流完。
第二天一早,沈鸢去了经侦支队。
她没有一个人去,去之前她告诉了顾临,顾临说“我跟你一起去”;她告诉了方晴律师,方晴说“我陪你去,你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证据,需要有律师在场”;她也告诉了傅司珩。
傅司珩是在她出门前在走廊里拦住她的。
“你去哪?”
“经侦支队。”
“为了那六千万?”
“是。”
傅司珩沉默了几秒。“你真的要走到这一步?”
沈鸢看着他。清晨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傅司珩的脸上,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。沈鸢第一次这么近地、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看他的脸。那是一张好看的脸,眉骨高,鼻梁挺,嘴唇薄而锋利。但此刻,这张脸上没有她记忆中的冷漠和疏离,有的只是一种说不出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神色。
“傅司珩,”沈鸢说,“我不是在针对你。我是在针对那六千万的去向。如果那笔钱的最终受益人不是你,你不需要怕。”
“如果是我呢?”他问。
沈鸢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好几秒。
“如果是你,那我就认错了人。”
她说完,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
经侦支队的大楼是灰色的,门口的国徽在晨光里闪着金光。沈鸢走进去的时候,值班的警察看了她一眼,问找谁。沈鸢报了方晴律师之前联系过的那个办案民警的名字。
在接待室里坐了大概十分钟,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,自我介绍姓周,是经侦支队的副支队长。
方晴律师坐在沈鸢旁边,顾临坐在对面。
沈鸢把何曼丽的证据原件、信托资金流水的调取记录、宏达建设与楚志远之间的资金往来链条——全部摊在了桌上。
周警官一份一份地看,看到后面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这些证据,你是怎么拿到的?”他问。
“一部分是我作为家族信托共同管理人的权限调取的,合法合规。另一部分来自楚悠然前私人法律顾问何曼丽的自愿提供。何曼丽愿意配合调查,争取从轻处理。”
周警官看了方晴一眼。方晴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需要对何曼丽进行问询。”
“可以。我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您。”
周警官合上卷宗,看着沈鸢。
“沈女士,你知道你举报的人是什么背景吗?”
“知道。楚氏集团的楚志远,他的女儿楚悠然,以及可能涉及的傅氏集团代管人傅司珩。”
“你不怕?”
沈鸢摇了摇头。“我怕的事,已经发生过了。”
周警官看了她好几秒,点了点头。“我们会立案侦查。如果有进展,会通知你。这段时间,你注意安全。”
沈鸢站起来,跟周警官握了手,走出了经侦支队的大门。
阳光很好,照在灰色的台阶上,白得发亮。沈鸢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看着那个刺眼的太阳。
“接下来呢?”顾临走到她旁边。
“等。”沈鸢说,“等警方查清楚,等该抓的人被抓,该判的人被判。”
“你心里有数吗?谁会进去?”
沈鸢想了想。“楚志远大概率跑不掉。三千七百万的偷税漏税,加上可能涉及的洗钱,三到七年是至少的。楚悠然要看证据能不能钉死——买凶、商业破坏、威胁恐吓,如果何曼丽的证词够硬,她可能要陪她爸一起进去。”
“傅司珩呢?”
沈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老实说,“那六千万他到底知不知情,我没有确凿的证据。从我的角度看,他不可能不知道——信托每一笔支出都要他签字,六千万不是小数目,他不可能不看用途就签。但如果他咬死说是被楚志远骗了,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有主观恶意,最后可能只是行政处罚。”
“你希望他进去吗?”
沈鸢转过头,看着顾临。
“我希望他活着,”她说,“活着看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顾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:“沈鸢,你现在这个样子,有点吓人。”
沈鸢笑了笑。“我知道。但我不在乎了。”
顾临没有再说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来。
沈鸢接过来,打开。里面是一份文件,抬头写着《股权转让协议》。转让方是傅司珩,受让方是沈鸢,转让标的是傅氏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权。
沈鸢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傅司珩说,“你不是想要尊重和信任吗?我把傅氏百分之二十的股权给你,不是补偿,不是封口费。是因为我想通了——傅氏不是我一个人的,是靠所有人的信任撑起来的。我利用了你家的信任,现在我把我的信任还给你。”
沈鸢握着那份文件,感觉它沉甸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