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：归家簿

归家簿是小红的命。她每天晚上睡觉前把归家簿从铁皮盒子里拿出来——铁皮盒子现在不装照片了，装归家簿。盒子大小刚好，归家簿放进去，盒盖盖上，外国女人的脸凹着。她把盒子放在枕头边，手搭在盒盖上。沈知青问她为什么把归家簿放在盒子里。小红说盒子是我娘留给我的。归家簿是我替别人找娘用的。放在一起，我娘也帮着一块儿找。沈知青没有说话。他把小红的铁皮盒子拿起来掂了掂。比从前重了。不是纸重，是名字重。

归家簿的第一百个名字是一个老太太。她不识字，不会写名字。小红问她叫什么，她说叫刘赵氏。小红在归家簿上写了“刘赵氏”三个字。问她找谁。她说找儿子。儿子叫刘满仓，被抓壮丁走了，再没回来。最后已知地点是长沙。小红翻了之前的记录，在第九十几页找到了一个叫刘满仓的——一个年轻士兵，长沙大火时在废墟上背过一个老人。登记人是老人自己。他说有个当兵的把他从火里背出来，他问名字，当兵的说叫刘满仓，河南人。小红对老太太说，你儿子在长沙救过人。老太太的眼睛亮了。她说满仓还活着？小红说不知道。但他救过的人，在找他。

刘满仓没有找到。但那个被他从火里背出来的老人来了。老人姓孙，七十多岁了，拄着拐杖从长沙坐船到南京，找到归家护送队。他说我要登记。小红说登记什么。老人说登记刘满仓。他救过我的命，我得把他写在本子上。小红把归家簿翻到刘满仓那一页，让老人看。老人从口袋里摸出毛笔，在刘满仓的名字旁边，用小楷写了一行字：长沙大火，背孙某出火场。救命恩人。写完他放下笔，说我找了他几年。没找到。但名字找到了。够了。老人走的时候，在护送队门口站了很久。他看着门上“归家”两个字，说我教了一辈子书，这两个字写得最好。

归家簿的第两百个名字是小红自己写的。不是小安，是另一个人。王有田。十九岁，山东人。哼沂蒙山小调跑调。小红在朝鲜战场上认识他的——那时候小红已经参加了志愿军。她在朝鲜待了一个冬天，认识了很多想回家的人。王有田是其中一个。小红问他打完仗想干啥，他说回家，娶媳妇。我娘说给我相中了一个，辫子这么长，叫翠芬。小红说你得活着回去。王有田说肯定活着。后来他没回来。小红在归家簿上写下王有田的名字。籍贯：山东。备注：他娘说给他相中了媳妇，辫子很长。

归家簿的第两百零一个名字是何解放。不是何解放自己登记的，是他的重孙子何以成登记的。何以成穿着军装走进护送队的时候，沈知青正在贴照片。何以成说我找何解放。沈知青说何解放是谁。何以成说我太爷爷。志愿军，长津湖下来的。沈知青在归家簿上写了何解放三个字。何以成说我太爷爷回家了。一百一十一条命换九个人回家，九个人后来成了九户人家。我家是其中之一。沈知青把这一行字写在备注栏里。写完他抬起头，说何解放的纪念章，在不在你那儿。何以成从胸口掏出纪念章。弹片崩出来的坑，被几代人的手指摸得光滑了。

归家簿的第三百个名字是林慕义写上去的。他从美国回来以后，第一站不是长沙，是南京。他走进护送队的时候，小红正在登记。林慕义说我要登记。小红抬头看见他，笔掉在地上。林慕义说不是登记我自己。登记托马斯。我弟弟。小红把笔捡起来，翻开归家簿，在新的一页上写了托马斯。林慕义说他在欧洲战场，没回来。我不知道他埋在哪儿。但我想让他回家。小红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：林慕义之弟。宾夕法尼亚的苹果树，等了他三年。写完她把归家簿合上。林慕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放在归家簿旁边。说托马斯，苹果我带到了。

归家簿越写越厚。小红钉了第二本，第三本。牛皮纸封面，麻线装订，封面上都写着“归家簿”三个字。第一本的“家”字宝盖头是平的。第二本小红改过来了——宝盖头写得端端正正。沈知青说怎么改了。小红说找到了。屋顶盖回去了。有一天一个年轻人站在桌子前面翻了很久，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，这是我爹。小红说哪个。年轻人指着“刘满仓”三个字。小红把归家簿翻到那一页，撕下来递给年轻人。说这一页给你。你爹的名字，带回家。年轻人接过纸，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。他转身走出护送队。桌上归家簿少了一页，被风吹得翻过去。

归家簿的最后一页是小红留给自己的。画了一口锅，一棵槐树，一盆茉莉花，一个铁皮盒子，一台相机，一面写着“归家”的旗。最底下她写了一行字：我叫小红。我弟叫小安。我爹的照片缺了一角。我走过了南京，长沙，贵阳，重庆，嘉兴，沈阳，朝鲜。我回家了。家在归家簿里。写完她把笔放下。归家簿的封面磨毛了，麻线松了。她用针线重新装订了一遍，针脚密密的，跟小安补衣服一样。然后她把三本归家簿放进铁皮盒子里。盒盖盖上，外国女人的脸还是凹的。锁锁上，钥匙挂回脖子上。铜钥匙贴着她的胸口。盒子放在护送队的桌子上，挨着那台相机。风吹过来，盒子上的外国女人好像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