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西迁路上
从安徽到江西,从江西到湖南,他们一直在走。沈知青记不清走了多少天,只记得脚底的水泡起了又破,破了又起。他的相机里还剩最后几卷胶卷,他舍不得用,只在最必要的时候才按下快门。一次是一个母亲在路边给婴儿喂奶,婴儿的嘴含住乳头,母亲低着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石像。一次是一群孩子在废弃的碉堡里上课,一个女学生用木炭在碉堡壁上写字,写的是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。一次是老周在河边刷锅,锅底补丁摞补丁的地方漏了,他用河泥糊住,放在太阳底下晒。沈知青拍下了那个补锅的瞬间。老周说你又浪费胶卷。他说这不是浪费,这是证据。证明有人背着锅走了几千里路,锅漏了补,补了漏,一直没扔掉。
顾念乡在路上一直唱一首歌。不是抗战歌曲,是肖邦的《雨滴》。她用嘴哼出钢琴的旋律,降D大调,左手是重复的降A音,像雨滴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。她哼歌的时候不看路,眼睛看着天边,好像那里有一架只有她看得见的钢琴。沈知青问她为什么老哼这首。她说这是我娘最喜欢的一首。她小时候教我弹,说这首曲子里有一个离开家的人。左手是雨,右手是走在雨里的人。我问她那个人走到哪了。她说走到雨停的地方。我问她雨什么时候停。她说回家的时候就停了。老周走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:东北的雨说停就停。停了以后天蓝得跟假的似的。顾念乡说老周你想回东北吗。老周把铁锅往上背了背,说我背着锅呢。锅在哪儿家就在哪儿。
小红在路上学会了跑。不是在平地上跑,是在各种地形上跑。山路、田埂、独木桥、瓦砾堆。她跑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,快得让人看不清脚在哪儿。沈知青问她为什么跑这么快。她说我爹娘被炸的那天我在学校。我往家跑,跑到的时候房子已经塌了。我跑得不够快。如果再快一点,就能把他们从屋里拉出来。后来她一直在跑。给各个防空洞送信,给失散的难民传消息,给前线的部队送药品。她跑坏了无数双鞋,最后干脆光脚跑。脚底板磨出一层厚厚的茧,踩在碎石子上咔咔响。顾念乡给她缝了一双布鞋,鞋底纳得很密。她穿了一天就脱了,说不习惯,穿着跑不快。她把鞋放进铁皮盒子里,跟父母的合影放在一起。
在湖南境内的一个山口,他们遇到了林慕义。他站在一辆抛锚的救护车旁边,发动机盖掀开,两只手全是油污。他穿着一件白大褂,大褂上沾满了泥和血,胸口的兜里插着一支钢笔。看见他们走过来,他用流利的中文问有没有人会修车。老周把铁锅卸下来,围着救护车转了一圈,说这跟锅不一样。林慕义说是不一样,锅不会抛锚。老周蹲下来看了看车底,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铁丝,把松脱的油管扎紧了。发动机居然发动了。林慕义在胸前画了个十字,说上帝保佑会修车的伙夫。老周说不关上帝的事,铁丝够粗。林慕义把救护车上的伤员——两个炸断了腿的兵——抬下来透气。沈知青举起相机,林慕义伸手挡住镜头,说不要拍我,拍他们。拍他们活下来了。
林慕义的救护车加入了他们的队伍。他本来是要往贵阳去的,教会医院迁到了那里。但他听说长沙北面有一个村子爆发了霍乱,就调转车头往北开。沈知青说那边在打仗。林慕义说打仗的地方才需要医生。顾念乡说我跟你去,我会护理。她在金陵女大学过基础的救护知识。小红说我也去,我能跑腿。老周没说话,把铁锅搬上了救护车。他们到了那个村子。村子已经被烧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在霍乱中挣扎。林慕义把救护车当成临时诊所,老周用铁锅烧开水,顾念乡给病人喂盐水和稀粥,小红一趟一趟往镇上跑去取林慕义开出来的药单上的药。沈知青举着相机拍下了这一切。林慕义在给一个老人输液,没有输液架,他把药瓶挂在老周的铁锅上。铁锅架在灶上,灶里的火苗舔着锅底。锅里的水开了,药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。沈知青按下了快门。那是他在路上拍的最满意的一张照片。
霍乱控制住以后他们离开了那个村子。走的时候村里的人送到村口。一个老太太拉着林慕义的手不放,说的方言谁也听不懂。林慕义用中文说等打完仗我还回来。老太太还是不放。林慕义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放在她手心里,说这是我从美国带来的,写了好多年中文,留给你。以后你孙子会写字了,让他给我写信。老太太把钢笔攥在手里。车开出去很远,沈知青回头,还看见她站在村口,手举着,掌心里攥着那支笔。顾念乡在车上忽然开口,说林医生,你为什么要留在中国。林慕义想了一会儿,说我十八岁那年,在宾夕法尼亚的教堂里听一个从中国回来的传教士讲道。他说中国有一句话叫“四海之内皆兄弟也”。我问他是哪四个海。他说渤海、黄海、东海、南海。我在地球仪上找了很久,找到了那四个海。后来我上了医学院,毕业以后就买了来中国的船票。顾念乡说那你找到兄弟了吗。林慕义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焦土和废墟,说找到了。到处都是。
沈知青的胶卷在湖南用完了。他坐在一辆牛车的车辕上,把相机里的胶卷取出来放在手心里。最后一卷,三十六张,他拍了三十四张。还剩两张。他舍不得拍。顾念乡坐到他旁边,说你在想什么。他说在想家。我家在嘉兴,门口有一条河,河上有一座石桥。我娘每天傍晚站在桥头等我放学。顾念乡说我家也在嘉兴。弄堂里,我娘在阳台上种了一盆茉莉花。夏天晚上茉莉开了,整条弄堂都是香的。老周从牛车另一边探过头来,说我家在沈阳,大北关。家里开粮店,门口挂着一个“周”字旗。九一八那天旗被日本人扯了。小红坐在牛车最后面,铁皮盒子放在膝盖上。她说我家在重庆嘉陵江边。每天放学我弟带我过江回家。船钱两个人一文。我弟牵着我上跳板。他的手掌是软的。
牛车在夕阳里慢慢走。车上的人各自说着自己的家。那些家散布在地图上——嘉兴、沈阳、重庆——彼此隔着几千里路。但在牛车的车辕上,它们挨得很近,近得像一个院子里的几间屋子。沈知青忽然举起相机。还剩两张。他对准车上的人,按下了第一张。老周靠着铁锅打盹,顾念乡抱着膝盖看远方,小红低着头擦铁皮盒子,林慕义坐在驾驶座上,后脑勺的头发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的。第一张拍完,他把相机转过来,对准自己。第二张。自拍。他坐在车辕上,背后是西沉的太阳,脸上全是土,胡子拉碴,但眼睛是亮的。拍完以后他把胶卷取出来,用油纸包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这三十六张照片,是他从南京走到湖南的全部证据。不是战争的证据,是家的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