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睁开眼，还有三十天
苏晚睁开眼的时候，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。
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，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，像老电视雪花屏。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睡衣，左手腕上系着陈旭阳送的红绳，已经磨得起了毛边。
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。
她摸出来，屏幕亮得刺眼。时间显示：2024年9月15日，星期四，上午7:42。
苏晚的手指顿住了。
她就那么僵在床上，维持着半侧身的姿势，盯着那个日期看了至少十秒。然后她坐起来，动作很慢，像怕惊动什么东西。被子滑到腰际，空调的冷风吹在后背上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2024年9月15日。
不对。不对。今天是2025年3月2日。不对——
她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，指节发白。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顶，像冰面下的水要破冰而出。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。
然后那些记忆就全部涌上来了。
灰白色的天空。碎裂的落地窗。街上到处是浓烟和尖叫。她跑了多久？三天？四天？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最后是在一栋写字楼的天台上，身后是二十几层的高度，身前是挤满了楼梯口的丧尸。陈旭阳站在她旁边，林婉婉在后面哭。
“晚晚，你挡一下，我们从后面走。”
陈旭阳的声音。很温柔的，和她认识他五年来一模一样的声音。那双她牵过无数次的手按在她后背上。然后是失重感。风声灌进耳朵里。林婉婉的哭声越来越远。
“晚晚我不是故意的——”
二十几层楼，掉下去的时间很长。长到她能看清陈旭阳转身跑开的背影，能看清林婉婉那张哭花的脸上根本没有眼泪。
然后是痛。非常短暂的，铺天盖地的痛。
然后是黑暗。
——
苏晚睁开眼。
她还在卧室里。空调还在响。手机还攥在手里，屏幕已经自动锁了。窗外有鸟叫，楼下有收废品的吆喝声，阳光照在地板上，暖融融的一小片。
2024年9月15日。
她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干干净净的，没有血，没有伤口。她动了动手指，指节灵活地弯曲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无名指上还有一道写字磨出来的茧。
活着。
她掀开被子下了床。赤脚踩在地板上，凉意从脚底往上窜，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。她走进卫生间，打开水龙头，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。抬起头的时候，镜子里的脸正往下滴水。
还是这张脸。二十六岁。皮肤白得有点过分，熬夜留下的黑眼圈挂在下眼睑上。但是眼神不对。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，想不起来以前自己看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。但绝对不是现在这样。
那双眼睛太冷了。
苏晚用手抹掉脸上的水，回到卧室拿起手机。她翻了一遍通讯录，找到房产中介李明的电话，拨了过去。
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“苏小姐？这么早打电话，是想看房还是——”
“我要卖房。”
电话那头愣了一下。“卖房？您那套不是去年才买——”
“对，就我现在住这套。三天内卖掉，越快越好。”
“三天？”李明的语气拔高了半度，“苏小姐，这个行情您也知道，急卖的话价格肯定要压不少，您这房子地段是好，但三天出手，至少要比市价低两成。您确定？”
苏晚靠在卧室门框上，眼睛扫过客厅里的陈设。沙发是去年刚换的，茶几上摆着她和陈旭阳的合照，相框边落了一层薄灰。她说：“没关系，价格你定。”
李明沉默了两秒，大概是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。“那我今天下午带人来看房？”
“行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屋子安静下来。苏晚站在原地没动，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，楼上有人在拖椅子，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她走进客厅，把茶几上那张合照扣下去，然后拿起旁边的便签本和笔。
她写了四个字。
陈旭阳。林婉婉。
笔迹不重，甚至有点潦草。她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。前世天台上的风声好像还在耳朵里，陈旭阳手掌的温度好像还留在后背上。她又想起林婉婉那张脸，哭得梨花带雨，眼眶里干的，一滴眼泪都没有。
苏晚把笔放下了。
然后她撕下那张便签，揉成一团，扔进了垃圾桶。
垃圾桶里空荡荡的，纸团落进去发出轻微的响声。她站起来，走进衣帽间开始收拾东西。不需要记在本子上。刻在骨头里的东西，忘不掉。
——
下午两点，李明带着一对年轻夫妻来看房。女的在客厅转了一圈，对开放式厨房赞不绝口。男的敲了敲墙壁，问是不是承重墙。苏晚站在阳台上没怎么说话，风吹得晾衣架轻轻晃动。
“苏小姐，您这房子装修得真好，怎么突然要卖？”年轻女人笑着问。
苏晚看了她一眼。“换地方住。”
“换哪里呀？”
“远一点。”
年轻女人还想追问，被丈夫拉了一下。大概是看出苏晚不想聊天。
李明送走那对夫妻后折回来，脸上带着点为难。“苏小姐，他们倒是挺满意，但价格还想再压一压——”
“可以。”苏晚说，“三天内签合同，谁先签卖给谁。”
李明张了张嘴，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不心疼钱的房主。他最后只说了一句“那我尽快安排”，就走了。
门关上的瞬间，苏晚的手机又响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来电显示：林婉婉。
屏幕上的名字一闪一闪的，和前世临死前听到的那声“我不是故意的”重叠在一起。苏晚把手机握在手里，感觉到机身微微发烫。她看着屏幕亮了五秒、八秒、十秒。然后挂断了。
窗外收废品的吆喝声又响起来。
还有三十天。
她把手机翻了个面，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。旁边是那张被扣倒的合照，相框背面朝上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。
苏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，然后弯腰把垃圾桶里那个纸团捡了起来。她展开那张便签，看着上面两个名字，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把便签撕成了碎片。
碎片落进垃圾桶，和相框落进去的声音差不多轻。
她知道三十天后会发生什么。她知道这座城市的每一盏灯都会灭。她知道陈旭阳和林婉婉会来找她，带着那副她太熟悉的面孔。
她等着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，照在空荡荡的茶几上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林婉婉发来一条消息：“晚晚，周末一起吃饭呀，好久没见你了～”
苏晚看着那条消息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。
她没回。
她把消息删了，然后把林婉婉的对话框也删了。手机界面干干净净，没有未读消息，没有未接来电。她打开备忘录，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，打了四个字。
然后删掉。
不需要备忘。
刻在骨头里的东西，忘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