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：异类少年
李伯的死像一块巨石砸进青雾镇的浓雾里，激起的不是对真相的探寻，而是更深的恐惧。
镇上的人闭门不出，连炊烟都淡了几分，唯有祠堂方向整日飘着香烛的烟气。
老支书请了邻镇的“先生”做法驱邪，锣鼓声混着道经的吟唱，在雾里飘得支离破碎，却压不住人心底的慌乱。
袁穆知站在东屋窗前，听着那嘈杂的声响，只觉得荒谬，这些自欺欺人的举动，不过是镇上人为了掩盖罪恶的遮羞布。
她依旧每日往镇上走，往雾坡附近去，只是比往日更谨慎，袖中始终藏着那把柴刀，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。
李伯死后，镇上人的眼神更闪躲了，见了她不仅避之不及，还多了几分怨怼。
仿佛是她的追查引来了雾婆的怒火，引来了新的死亡。
唯有一人，和这死寂惶恐的镇子格格不入。
那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少年，身形清瘦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，总是独来独往，要么蹲在镇口的老槐树下，要么靠在雾坡坡口的青石碑旁。
目光平静地看着漫天白雾，既没有像旁人那样面露惧色，也没有参与到驱邪的闹剧里，像是一个游离在青雾镇之外的看客。
袁穆知第一次注意到他，是在李伯下葬的那天。
那天雾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，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，每个人都低着头快步走。
唯有少年站在路边的矮树丛旁，微微抬着头，看着棺木从眼前经过，眼神里没有恐惧，也没有悲伤，只有一片淡漠，甚至在目光扫过送葬的老支书时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。
更让袁穆知在意的是，她几次去雾坡探查，都看到少年的身影。
他要么在坡口的青石碑旁踱步，要么蹲在那片开着白色小花的草丛边，手指轻轻拂过花瓣，动作轻柔，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。
镇上的人避雾坡如避蛇蝎，可他却像是对这片禁地毫无畏惧，甚至比她还要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。
这日清晨，袁穆知又悄悄往雾坡走，刚到坡口，就看到少年靠在青石碑上。
手里捏着一朵白色小花，正低头看着碑上“雾坡禁地”四个字，指尖在字迹上轻轻划过，像是在揣摩，又像是在祭奠。
听到脚步声，他抬眼看来，目光落在袁穆知身上，没有闪躲，也没有警惕，只是平静地看着。
那双眼睛很亮，在浓雾里像两颗寒星，干净，却又藏着说不清的疏离。
袁穆知停下脚步，也看着他。
这些日子，她在镇上从未见过有人敢和她对视，更别说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雾坡，这个少年，太反常了。
她想起姐姐的日记里从未提过镇上有这样一个少年，想起镇上人的集体缄默，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戒备，手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柴刀。
少年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备，嘴角轻轻勾了勾，露出一抹极淡的笑，却没说话，只是把手里的白色小花扔在地上，用脚轻轻碾了碾，像是在表达对这朵象征着死亡的花的厌恶。
“你是谁？”袁穆知率先开口，声音里带着警惕，“为什么总在雾坡附近？”
少年依旧没说话，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一支铅笔，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，递给袁穆知。
字迹清隽，带着几分力道：袁青斫，哑巴。
袁穆知愣了愣，心里的戒备稍稍松了几分，却又多了几分疑惑。
袁青斫，和她同姓，竟是个哑巴。
难怪从未听过他说话，难怪镇上的人似乎都忽略了他的存在，想来是因为他身有残疾，又总是独来独往，才成了青雾镇的异类。
她看着手里的小本子，想了想，也写下一行字：你不怕雾坡？不怕雾婆索命？
袁青斫接过本子，看了一眼，提笔写下：无雾婆，人作恶。
简简单单六个字，却像一道惊雷，在袁穆知心里炸开。
她猛地抬头看向他，眼里满是震惊，青雾镇所有人都被雾婆的传说裹挟，唯有他，一语道破真相——哪有什么雾婆，不过是人心作恶。
他定然知道些什么，定然也在查这背后的秘密。
袁穆知的心跳不由得加快，又写下一行字：你知道我姐姐的死？知道李伯的死？都是人杀的，对不对？
袁青斫的眼神沉了沉，点了点头，提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，字迹比之前更重了些：雾坡藏秘，知者死。
他指了指雾坡深处，又指了指镇上的方向，眼底闪过一丝冷意，像是在说，雾坡里藏着三十年的秘密，而镇上那些知道秘密的人，都成了凶手的目标。
袁穆知看着他的字，心里的疑惑渐渐解开，原来他不是看客，他也是探寻真相的人。
她又写下：你知道凶手是谁？知道三十年前的事？知道袁青青？
当“袁青青”两个字出现在本子上时，袁青斫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有愤怒，有悲伤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他没有立刻写字，只是抬头看向雾坡深处的浓雾，目光悠远，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又悲伤的事。许久，他才低下头，在本子上写下：别多问，危险。
他把本子递给袁穆知，又指了指她的口袋，示意她藏好日记和那些线索，然后摆了摆手，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！”袁穆知喊住他，把本子递过去，写下一行字：我们都在查真相，能不能一起？
袁青斫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她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，像是在判断她的诚意，又像是在权衡利弊。
浓雾绕着他的身影，让他看起来愈发疏离，却又在这疏离里，透着一丝和她相同的执念。许久，他点了点头，提笔写下：入夜，老槐树下。
说完，他把本子塞回口袋，转身快步走进浓雾里，身形很快便消失在雾坡的方向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身影，在白雾里一闪而逝。
袁穆知站在青石碑旁，手里还留着本子上的余温，心里的激动难以言表。
这些日子，她独自在浓雾里探寻，独自面对镇上人的缄默和凶手的警告，孤独又惶恐。
如今终于遇到了一个同路人，一个知道真相，敢说真话的人。
袁青斫的出现，像一道光，照进了她被浓雾笼罩的世界，让她知道，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她低头看了看地上被碾过的白色小花，又抬头看向雾坡深处，心里的决心愈发坚定。
袁青斫定然知道很多事，关于三十年前的袁青青，关于雾坡的秘密，关于凶手的身份。
入夜的老槐树下，他会告诉她更多的线索，而她，也终于可以不再独自摸索，有人和她一起，并肩面对这雾里的罪恶，这镇上的秘密。
袁穆知转身往镇上走，浓雾依旧裹着她，可她的脚步却比往日更轻快，更坚定。
镇上的人依旧躲着她，可她却不再在意，因为她知道，从袁青斫写下“无雾婆，人作恶”的那一刻起，她的查案之路，终于有了新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