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四章:白雾为障
天未亮透,青雾镇的雾便已漫至脚踝,袁穆知一夜未眠。
耳边总萦绕着昨夜那缕悲戚的哭声,胸口的老照片似凝着一丝暖意,支撑着她起身推开东屋的门。
院外的白雾比往日更稠,连院中的梧桐都只剩模糊的影。
袁青斫已等在门口,靠在石磨旁,指尖轻敲着那本小本子,见她出来,抬眼递过一个用粗布包着的东西,里面是两个温热的麦饼,该是他一早准备的。
袁穆知接过麦饼,心头微暖,连日来的孤军奋战,因这个哑巴少年的出现,终于有了一丝暖意。
两人没有多言,一前一后融进浓雾里,朝着雾坡走去,脚下的黄泥路被雾浸得滑腻。
却谁也没有放慢脚步,昨夜的哭声还在心头,雾坡深处的废弃老屋,成了此刻唯一的方向。
一路上,袁穆知留意到,今日的雾竟像是长了眼睛,两人往雾坡走,雾便往两侧漫开些许,堪堪让出一条窄路,可一旦偏离方向,浓雾便立刻涌来,遮得人辨不清东西。
行至坡口青石碑旁,她忽然顿住脚步——往日里,雾坡的雾虽浓,却也有散淡的时候。
可这几日,无论昼夜,雾坡的雾都稠得化不开,尤其是她和袁青斫每次靠近雾坡深处,或是快要摸到关键线索时,雾便会骤然变浓,仿佛有人在背后操控,刻意将一切都藏在白雾之后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,这雾太奇怪了?”袁穆知对着袁青斫开口,指尖指向四周翻涌的白雾,“每次我们想往深处走,雾就更浓,像是有人故意不让我们靠近。”
袁青斫闻言,抬眼扫过四周的雾,眉头微蹙,点了点头,在小本子上写下:非天然雾,有人造。
字迹刚落,一阵风从雾坡深处吹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,混着白雾的腥气,钻入鼻腔。
袁穆知心头一震,这味道她曾在雾坡深处的空地上闻到过,当时只觉刺鼻,此刻想来,竟是硫磺的味道——硫磺遇水便会生烟。
若有人在雾坡各处埋下硫磺,再借着晨露或是人工洒水,便能造出这遮天蔽日的浓雾!
原来这笼罩青雾镇几十年的白雾,根本不是什么自然异象,更不是雾婆的诅咒,而是有人刻意制造的障眼法!
袁青斫似也想到了关键,拉着袁穆知走到青石碑后的草丛里,拨开枯黄的草叶。
只见泥土里埋着几个破旧的陶瓮,瓮口敞着,里面还剩些许淡黄色的粉末,正是硫磺,瓮身沾着白色的花瓣,还有几道新鲜的指印,显然是有人近日才来添过料。
“是凶手造的雾。”袁穆知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,心底的疑团瞬间解开,“他用硫磺造雾,一来借着雾婆的传说制造恐惧,让镇上的人不敢靠近雾坡;二来用浓雾遮掩行踪,杀人时借着雾的掩护,事后又让雾藏起所有痕迹;三来,一旦我们这些探寻真相的人靠近,他便添料造雾,让我们寸步难行。”
袁青斫在小本子上写下:白雾是他的保护伞,也是牢笼。
是啊,这白雾于凶手而言,是最完美的保护伞,藏起他的身影,藏起他的罪证,让他能在雾里肆意杀人,报复那些当年的知情者。
而于青雾镇的人而言,这白雾却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,困住了他们的脚步,更困住了他们的良心。
三十年里,他们在雾里沉默,在雾里恐惧,靠着谎言麻痹自己,终究成了罪恶的帮凶。
两人继续往雾坡深处走,刻意留意着路边的动静,果然在几处隐秘的角落,都发现了埋着的硫磺陶瓮,有的瓮旁还放着一个破旧的水桶。
显然是有人定期往瓮里洒水,催生出浓雾。
行至那片开着白色小花的草丛旁,袁穆知看到草丛里有一道新鲜的脚印。
脚印的纹路很特殊,是胶底鞋的痕迹,青雾镇的人大多穿的是布鞋或是胶鞋。
唯有老支书家的儿子,在外打工回来,穿的是这种胶底鞋,而昨日,她还看到老支书的儿子往雾坡方向走。
“是镇上的人在帮他。”袁穆知低声道,“凶手定然是镇上的人,或是与镇上关系极深的人,还有人在暗中帮他造雾,帮他掩盖痕迹。”
袁青斫点了点头,眼神里的冷意更甚,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矮树丛,树丛后,便是他说的那座废弃老屋,那是当年袁青青绣活的地方。
两人拨开树丛,老屋出现在眼前,墙体早已斑驳,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,院里的荒草长到了膝盖。
可院门口的石阶,却被人清理过,没有半分杂草,显然近日有人来过。
推开门,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,屋里的摆设早已破败。
一张老旧的木桌靠在墙边,桌上还放着一个绣框,框上绷着一块未绣完的绣布,布上是一朵半开的栀子花,针脚细腻,想来是袁青青当年未完成的活计。
桌角有几道刻痕,像是有人反复刻着什么。
袁穆知俯身细看,刻痕竟是“冤”字,一笔一划,刻得极深,像是刻进了木头里,也刻进了岁月里。
屋角的地上,有几片干枯的白色小花,还有一个掉落的胶底鞋扣,与草丛里的脚印纹路一致。
袁穆知捡起鞋扣,心里已然明了——凶手定然来过这里,或许这里藏着袁青青当年留下的证据,他一直在找,却始终没有找到。
而老支书的儿子,便是帮他造雾、打探消息的人。
“袁青青定然在这里留下了什么。”袁穆知摸着桌上的绣框,轻声道,“不然凶手不会一次次来这里。”
袁青斫四处打量着,走到墙角的一处砖缝旁,指了指砖缝里的一丝红色。
袁穆知伸手拨开砖块,里面竟藏着一个小小的木盒,木盒上刻着缠枝纹,与姐姐藏日记的木盒样式相似,想来是袁青青当年藏东西用的。
打开木盒,里面没有别的东西,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。
还有一枚银簪,纸条上是袁青青的字迹,娟秀却带着颤抖:“金条是富户自藏,却嫁祸于我,袁、李、王三人知真相,却因惧富户势力,缄口不言,我被绑雾坡,恐无生还之日,若有人见此信,愿为我洗冤。”
袁、李、王三人,正是如今的老支书、死去的李伯、还有王郎中!袁穆知的手微微颤抖,这张纸条,便是三十年前冤案的铁证,袁青青早就知道真相,早就写下了证据,却终究没能逃过一劫。而那枚银簪,簪头刻着一个“袁”字,想来是她的贴身之物。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硫磺被洒在地上的滋滋声,浓雾骤然从院外涌来,瞬间填满了整个老屋,视线被遮得严严实实,连近在咫尺的袁青斫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影。
“有人来了!”袁穆知低喝一声,迅速将纸条和银簪塞进贴身的口袋,袁青斫拉着她,躲到了木桌之后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石头,警惕地盯着门口。
浓雾里,传来一道低沉的脚步声,一步步走进老屋。
脚步声停在屋中央,有人抬手挥了挥雾,沉声道:“别躲了,我知道你们在这里,把袁青青的东西交出来,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。”
这声音,袁穆知竟有几分熟悉,像是镇上的谁。
却又被雾裹着,辨不真切。
袁青斫捏了捏她的手,示意她别出声。
两人缩在木桌后,看着浓雾里那道模糊的身影,心脏跳得快要跳出胸腔。
那人见无人回应,又道:“你们以为找到几张照片,一张纸条,就能揭开真相吗?这白雾裹着青雾镇三十年,岂是你们能轻易撕开的?今日你们不交出来,便永远留在这雾坡里,做袁青青的陪葬!”
话音落下,那人便朝着木桌的方向走来,浓雾里,他的身影越来越近。
袁穆知攥紧了口袋里的银簪,做好了拼斗的准备,而袁青斫则握紧了石头,眼神冰冷地盯着来人。
可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声,还有镇上人的呼喊声。
那人的脚步骤然顿住,低骂一声,转身快步走出老屋,消失在浓雾里。
紧接着,浓雾便开始慢慢散淡,想来是那人来不及添料,硫磺遇不到水汽,雾气便渐渐消了。
袁穆知和袁青斫从木桌后走出来,看着渐渐散淡的白雾,心里都清楚,刚才那人,定然就是凶手,或是凶手的同伙。
而这一次,他们终于触到了凶手的尾巴,也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——白雾为障,藏着的是凶手的罪恶,是三十年的冤屈,是青雾镇所有人的沉默与恐惧。
两人走出废弃老屋,往雾坡下走,此刻的雾已散了大半,阳光透过云层,洒在雾坡的荒草上,竟有了几分暖意。
袁青斫在小本子上写下:雾散,便是真相大白之时。
袁穆知看着他的字迹,点了点头,抬头望向青雾镇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