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: 入地府

令惠姑在回云宗待了七天。

七天里，她每天早起打坐，稳固化神境界。上午去后山练剑，把青蚨铜钱的用法重新梳理了一遍。下午陪师兄弟们喝茶聊天，听师父讲她在山下云游时的见闻。晚上躺在床上，跟芙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
芙蓉的话比以前少了。她大多数时间都安静地待在那枚铜钱里，偶尔才开口说一句。令惠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，芙蓉说她只是在想事情。

“想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”。令惠姑没有再问。

第七天晚上，令惠姑去找爻辞。

爻辞正在竹屋里整理被雷劈焦的竹简。她把那些焦黑的竹片一根一根地摆好，用布擦干净，然后在上面重新写字。她的字很好看，笔画清瘦，像竹子。

“师父。”令惠姑站在门口。

“进来。”

令惠姑走进去，在爻辞对面坐下。她从怀里摸出那枚灰色的子钱，放在桌上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爻辞拿起子钱看了看，眉头微微皱起，“这不是青蚨铜钱。”

“本来是。后来一个朋友住进去了，就变成这样了。”

爻辞盯着子钱看了很久。她伸出手，想掐诀算一卦，令惠姑赶紧按住她的手。

“师父，别算。”

“我就看一眼。”

“你每次都说看一眼，每次都被劈。”

爻辞讪讪地收回了手，把子钱还给令惠姑。“你这个朋友，不是普通人。”

“她是十世善人。杀了人，做不成阴神了。”

爻辞沉默了很久，递给她一个玉佩。

令惠姑接过玉佩，玉佩是黑色的，摸上去冰凉冰凉的，正面刻着“回云”两个字，背面刻着一道符文。她把玉佩收好，站起来。

“师父，我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令惠姑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爻辞坐在灯下，手里拿着一根焦黑的竹简，正在用布擦拭。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，瘦瘦长长的，像一棵竹子。

“师父。”令惠姑说。

爻辞抬起头。
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
爻辞看着她笑了一下，低下头继续擦竹简。

令惠姑走出竹屋，站在竹林里。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从怀里摸出那枚灰色子钱，举到眼前。

“芙蓉，准备好了吗？”

“准备好了。”

令惠姑把子钱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，将神识注入那枚铜钱。铜钱里的灰色空间像一条隧道，隧道很长，很长，长得没有尽头。她的神识在隧道里穿行，穿过灰色的雾气，穿过黑色的虚空，穿过无数个闪烁的光点。

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不是芙蓉的声音。是一个很沉的、很缓的、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声音。那个声音在念经，念的是她听不懂的语言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她的心口上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地藏王菩萨。

令惠姑的神识顺着那个声音的方向飞去。灰色的隧道变成了黑色的虚空，黑色的虚空变成了灰色的平原，灰色的平原上开满了红色的花——不是玫瑰，不是杜鹃，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，花瓣细长，像血丝一样在风中摇曳。

平原上坐满了人。

不，不是人。是鬼。成千上万的鬼，密密麻麻地坐在平原上，有的缺胳膊少腿，有的没有头，有的身体被劈成了两半，但他们都安静地坐在那里，面朝同一个方向。

那个人坐在平原的最高处，身披袈裟，头戴宝冠，面容慈悲。他的身体大得像一座山，从平原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，一眼望不到边。他的眼睛半闭着，嘴唇微微翕动，正在念经。那些经文从他的嘴里飘出来，化作金色的文字，在空中旋转、飞舞，然后落在那些鬼的头上，像雪花一样融化。

地藏王菩萨。

令惠姑站在平原的边缘，看着这一幕，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。她正犹豫的时候，菩萨的眼睛忽然睁开了。

他看着令惠姑。

不，不是看着她。是看着她胸口的那枚灰色子钱。

“你来了。”菩萨说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整个平原都能听到。那些鬼齐刷刷地转过头来，看着令惠姑。有的鬼有眼睛，有的鬼没有眼睛，但令惠姑觉得他们都在看她。

她从怀里摸出那枚灰色子钱，捧在手心里。

“菩萨，”令惠姑说，“我有一个朋友，她叫芙蓉。她是十世善人，但因为杀了人，做不成阴神了。她现在变成了杀身鬼佛，住在这枚铜钱里。我想请您帮她洗去恶念，送她转世。”

菩萨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枚铜钱，铜钱上的灰色光一闪一闪的，像一颗心跳。

菩萨沉默了很久。平原上的风停了，那些红色的花不再摇曳，那些鬼也不再动。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
然后菩萨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浅，嘴角只弯了一点点，但令惠姑觉得整个平原都亮了。

“善哉。”菩萨说。

他伸出手，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枚铜钱。铜钱上的灰色光猛地亮了一下，然后暗了下去。令惠姑低头一看，铜钱上的那个小点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朵花的纹路——细长的花瓣，像血丝一样。

“去吧。”菩萨说，“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
令惠姑捧着那枚铜钱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她转身往回走，走了几步，忽然听到芙蓉在铜钱里笑了一声。令惠姑把那枚铜钱举到眼前。铜钱上那朵花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，像一颗小小的、跳动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