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:风

令惠姑回到人间的时候，正是春天。

她没有身体，但她能看到一切。她的意识覆盖了整个回云宗，从山门到后山，从藏经阁到炼丹房，每一片树叶、每一粒灰尘都在她的感知之中。她能感觉到师父爻辞正在竹屋里算卦，雷云在头顶凝聚，雷马上就要劈下来了。

她想都没想，吹了一口气。

雷云被吹偏了三尺。雷劈下来，劈在了爻辞旁边的空地上，把地面炸了一个坑。爻辞吓了一跳，手里的竹简掉在地上，抬头看了看天，嘟囔了一句“今天雷打偏了”，然后弯腰捡起竹简，继续算。

令惠姑在竹屋外“站”了一会儿，她看着爻辞坐在灯下，一根一根地擦拭被雷劈焦的竹简，用毛笔在上面重新写字。爻辞的头发还是焦的，道袍上还有昨天被雷劈出来的洞，但她浑然不觉，写得很认真。

令惠姑试了一下，她把神识凝成一线，探向爻辞的识海。她感觉到爻辞的识海像一片平静的湖水，湖面上飘着许多竹简，竹简上写满了卦象。她试着往湖水里投了一颗石子，不，不是石子，是一个念头。

那个念头是：“师父，我回来了。”

爻辞的笔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，四下看了看。竹屋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她自己和一堆竹简。她皱了皱眉，低头继续写。

令惠姑又投了一个念头：“师父，我在你旁边。”

爻辞的笔又顿了一下。这次她没有抬头，但她的手开始发抖。她放下笔，把双手放在膝盖上，闭上眼睛。过了一会儿，她睁开眼睛，笑了笑。

“回来就好。”她说。

她不知道令惠姑是不是真的回来了。也许她只是太想徒弟了，产生了幻觉。但她说了这句话之后，竹屋里的风忽然变得很轻很柔，吹得桌上的竹简沙沙作响。爻辞觉得那风里有什么东西，暖暖的，像一个人的体温。

她伸手摸了摸那阵风，什么也没摸到。但她笑了。

令惠姑又去了镇妖塔。

蜃妖被关在塔的第三层，一个不到一丈见方的房间里。房间没有窗户，只有一扇铁门，门上刻满了封印符文。蜃妖蜷缩在角落里，身上的鳞片暗淡无光，像一片片枯叶贴在身上。她的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有泪痕。

她正在叹气。

令惠姑在镇妖塔外“站”了一会儿，把一股冷风从铁门的缝隙里灌了进去。冷风吹在蜃妖的脸上，把她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。蜃妖打了个喷嚏，伸手把头发拨开，茫然地看了看四周。

“谁？”她问。

没有人回答。但那股风没有停，一直吹着她，不冷也不热，就是一直吹。蜃妖被吹得烦了，缩了缩脖子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说了一句：“花神，是你吗？”

没有人回答。但风停了。

蜃妖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她不知道那风是谁，但她觉得那阵风里有一种很熟悉的味道——不是海腥味，而是一种草木的清香，像花神身上的味道。她闭上眼睛，把那阵风的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。

令惠姑离开了镇妖塔。她还要去一个地方。

东海边，水云间。

水云间是一个很小的门派，建在海边的一座山崖上。山崖不高，下面是一片沙滩，沙滩上有几个孩子在捡贝壳。水云间的建筑很简朴，几间木屋，一个练武场，一株老榕树。门中弟子不多，大多是女子，穿着淡蓝色的衣裙，在海风中走来走去。

令惠姑找到芙蓉转世的地方。

阿萝五岁了。她是水云间掌门的小女儿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，像两道月牙。她的姐姐们都很疼她，每天给她讲故事、编花环。阿萝最喜欢的事情是去海边捡贝壳，捡回来的贝壳堆满了她的房间。

今天阿萝又在海边捡贝壳。她蹲在沙滩上，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篮，一个一个地把贝壳捡起来，放进篮子里。她捡得很认真，每捡一个都要举起来看看，好看的放进篮子，不好看的放回沙滩。

令惠姑站在她身后——不，她没有站在她身后。她的意识悬浮在阿萝的上方，看着她小小的背影，看着她在海风中飘动的头发。

海风吹过来，把阿萝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阿萝伸手拢了拢头发，继续捡贝壳。她捡到一个很漂亮的螺壳，螺旋形的，泛着粉色的光。她把螺壳举到眼前看了很久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里，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
令惠姑看着那个笑容，忽然想起芙蓉第一次对她笑的样子。那是在漱玉阁后院的小屋里，芙蓉坐在床沿上，手里拿着针线，抬起头朝她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干净，没有讨好，没有防备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、善意的笑。

现在的阿萝笑起来，也是那个样子。

令惠姑没有再说话。她的意识悬浮在阿萝的上方，看着阿萝在海边跑啊跑，捡啊捡，竹篮里的贝壳越来越多，越来越沉。阿萝提不动了，就把竹篮抱在怀里，一步一步地往回走。走到山崖下面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大海。

海面上有一阵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咸腥的味道。阿萝被风吹得眯起眼睛，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——那里挂着一枚铜钱，灰色的，上面刻着一朵花。

“姐姐，这枚铜钱好漂亮。”她早上出门的时候，姐姐帮她戴上的。

姐姐笑着说：“是挺漂亮的。你留着吧。”

阿萝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，感觉到铜钱是温热的，像一颗小心脏。她不知道这枚铜钱从哪里来，不知道它为什么是灰色的，不知道上面的花为什么像血丝。但她觉得这枚铜钱很亲切，像是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。

她对着大海笑了笑，转身跑回了家。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