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群芳山

令惠姑进城时天色已暗，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来。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，要了一间上房，点了一桌子菜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时蔬、一碗鸡汤，外加一壶茶。店小二上菜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。一个十几岁的姑娘，背着一把铜钱串成的剑，一个人住店吃饭，怎么看都不太寻常。店小二把菜摆好，又给她添了一壶热水，笑着问：“姑娘是路过还是长住？”令惠姑夹了一块红烧肉，嚼了两口，眼睛一亮。这家的红烧肉做得不错，肥而不腻，甜咸适口。她又夹了一块，才慢悠悠地回答：“路过。”店小二又问：“姑娘来芳甸城是走亲还是访友？”令惠姑说都不是，就是随便走走。店小二“哦”了一声，转身要走，令惠姑叫住他：“你们这儿有什么好玩的地方？”

店小二眼睛转了转，凑过来压低声音：“姑娘问着了。我们群芳山最有名的就是花神祭。每年三月三，全城都要办花神祭，可热闹了。”令惠姑问花神祭是什么，店小二说就是供奉花神娘娘。听说几百年前花神娘娘显过灵，救过这一方的瘟疫，后来城里就建了花神庙，每年祭祀。店小二说到这里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：“而且花神祭那几天，城里最好的青楼漱玉阁会选出最美的姑娘扮花神，全城的男人都要去看。”令惠姑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，问：“青楼？”店小二嘿嘿一笑：“姑娘年纪小，大概不懂。咱们芳甸城别的不多，青楼最多。群芳山嘛，名字就带着胭脂气。”令惠姑没再问，低头吃饭，鸡汤倒是味道醇厚，鸡肉嫩滑，但是鱼就不行了，清蒸最能突显食物的本味，却让鱼显得有些腥。

吃完饭她回房间洗漱，躺在床上把玩那枚母钱。青蚨铜钱在烛光下泛着幽碧色的光，八十枚子钱静静地躺在她的储物袋里，与母钱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连着。她祭炼青蚨铜钱已经有十几年了。这些铜钱可以布阵，可以追踪，可以化成一把三尺长的铜钱剑。铜钱剑的用法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——把八十枚子钱用灵力串在一起，首尾相接，剑身可软可硬。她用得顺手，但总觉得铜钱还有更深的力量没有被激发出来，只是她还没找到方法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令惠姑出了客栈，在城里转了一圈。

芳甸城不大，布局也很规整。城中心是一个大广场，广场周围是各种商铺。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药的、打铁的，应有尽有。广场后面是一条河，河面不宽，水流也不急，两岸种着柳树。河两岸密密麻麻地开着各种铺子，令惠姑沿着河走了半条街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河两岸的铺子，十家有八家是青楼。白天的青楼关着门，门楣上挂着红灯笼，安静得像在睡觉。但令惠姑能闻到一股味道，胭脂香混着酒气，从门缝里渗出来，粘在空气里散不掉。她走过一家青楼门口时，门板忽然响了一下，像是有人从里面推了推。令惠姑脚步一顿，侧耳听了听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
她走到一座石桥上，倚着栏杆往下看。河水不清澈，泛着浑浊的绿。几个妇人蹲在河边洗衣裳，一边洗一边说话。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说：“王家又把他家丫头送进去了，才十四。”另一个穿灰衣裳的妇人接话：“十四怎么了？上个月李家那个才十二。”蓝布衫的妇人叹了口气：“造孽啊。”灰衣裳的妇人把手里的衣服拧干，甩了甩，说：“造什么孽？她爹拿了二十两银子，够全家吃一年的。你要说她爹造孽，那全城的男人都造孽。”两个妇人压低了声音，后面的话令惠姑没听清。她站在桥上，手搭在栏杆上，看着河水发呆。

晚上回到客栈，令惠姑又找店小二聊了几句。店小二是个话多的，见令惠姑肯听他说话，恨不得把知道的全倒出来。他告诉令惠姑，今年的花神祭就在七天后，扮花神的人选已经定了，是漱玉阁的头牌，名叫月怜仙。“月怜仙可是咱们芳甸城第一美人，”店小二说得眉飞色舞，“听说她跳舞的时候，蝴蝶都会跟着她飞。”令惠姑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：“哦。”店小二又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不过有个说法，姑娘您听听就好。说是每次花神祭过后，扮花神的姑娘就会变得不太一样。有人说是被花神附体了，也有人说……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。”令惠姑的手指微微一顿，装作好奇地问被什么东西缠上。店小二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反正每年花神祭之后，扮演花神的姑娘就会在漱玉阁里闭门不出一个月，再出来的时候跟换了个人似的。前年那个扮花神的，没过多久就疯了，嘴里一直说什么‘它在我身体里’。”令惠姑问后来呢，店小二说后来就不见了，漱玉阁说她被家人接走了，但谁也没见她出过城。

令惠姑将这句话记在心里，给了店小二一块碎银子，打发他走了。她坐在窗边，手指摩挲着母钱的边缘。花神祭，花神附体，青楼，失踪的女子。这些线索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，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，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属于阁有问题。她决定找个机会进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