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 入阁

令惠姑在漱玉阁对面的茶摊坐了一个上午。

茶摊不大，就摆在路边，两张破桌子，几条长凳，撑一把油布伞。茶摊老板是个老婆婆，头发全白了，背有点驼，手脚倒是麻利。她见令惠姑坐了半天只点了一碗最便宜的茶，倒也没赶她走，偶尔还给她续续水。漱玉阁的大门紧闭，朱红色的门板上钉着铜钉，门口站着两个龟奴，穿着青布衣裳，见了来客就弯腰哈笑。但后门一直有人进出，送菜的、送酒的、送布的，络绎不绝。令惠姑数了数，光是送菜的，一个上午就来了三拨。

“婆婆，”令惠姑端起茶碗，漫不经心地问，“那个漱玉阁，平时招人吗？”

老婆婆正在擦桌子，听到这话，手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看了令惠姑一眼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那眼神里有警惕，有怜悯，还有一丝不耐烦。老婆婆把抹布往桌上一扔，说：“姑娘，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
令惠姑笑了笑：“我就是好奇。那么大的地方，总要有人干活吧？”

老婆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她扭头看了看漱玉阁的方向，又转回来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那地方，能不去就别去。”说完转身进了屋，再没出来。

令惠姑道了声谢，起身离开了。她在城里找了家成衣铺子，花了一百文买了一身最普通的布衣。灰蓝色的，跟街上卖菜的大婶穿的差不多。她把铜钱剑拆了，八十枚子钱用布条缠好塞进袖子里，母钱贴身收好。铜钱剑拆开之后，那些铜钱一枚一枚地躺在布条里，沉甸甸的，冰冰凉凉。令惠姑摸了摸它们，心里踏实了不少。她又把头发打散，重新梳了一个简单的髻，用那根二十文买的檀木簪子别住。对着铜镜照了照，一个背着包袱的穷丫头，看不出任何修道的痕迹。令惠姑对自己的伪装很满意。

她又花了两个时辰，绕着漱玉阁走了一圈，把周边的地形摸了个清楚。漱玉阁占地不小，前门临街，后门靠河，东边是一条窄巷子，西边连着几户民居。围墙很高，一丈有余，上面铺着碎瓦片，瓦片尖朝上，防人翻墙。但这对令惠姑来说不是问题，她金丹大圆满的修为，翻个墙不过是脚尖一点的事。难的是不被人发现。漱玉阁外围虽然没有阵法，但令惠姑能感觉到里面有几道灵力的波动，不强，但很杂，像是好几个修士的灵气混在一起。她不确定里面有没有元婴期的高手，不敢贸然行动。

令惠姑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，听见墙内有女子说话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的，听不真切。她正犹豫要不要翻墙进去看看，后门忽然开了。一个老婆婆端着一盆脏水走出来，差点泼到令惠姑身上。老婆婆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。这老婆婆跟茶摊那个不一样，脸更瘦，颧骨更高，眼睛小得像两粒豆子，但目光很利。

“你谁？在这鬼鬼祟祟的？”

令惠姑脑子转得飞快，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怯生生的表情。她低下头，声音小小的，带着一点颤抖：“婆婆，我……我是来找活的。”

“找活？”老婆婆把脏水泼了，盆子夹在腋下，眯着眼睛看她，“你多大？”

“十七。”

“哪里人？”

“外地的。”令惠姑的声音越来越小，小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，“家里没人了，想找个地方落脚。做什么都行，端茶倒水，洗衣扫地，我都能做。”

老婆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，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手上，又扫回脸上。令惠姑的手白净细嫩，不像干过粗活的。但她脸上的表情太真了——那种走投无路的、卑微的、害怕被拒绝的表情，装不出来。老婆婆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，令惠姑心里一紧，赶紧把手缩进袖子里。老婆婆叹了口气，说：“等着。”

她转身进了门，门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。令惠姑从门缝里往里看，能看见一个不大的院子，院子里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，墙角堆着几口大缸，缸里不知道腌着什么，散发出一股咸酸的味道。约莫一盏茶的功夫，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跟着老婆婆走了出来。

妇人穿着玫红色的褙子，头上插着金步摇，走起路来环佩叮当。她站在门口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令惠姑，目光像在称斤论两。她绕着令惠姑转了一圈，伸手捏住她的下巴，左右转了转，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牙齿，像相看牲口一样。令惠姑忍着没动，脸上还是那副怯生生的表情。妇人又捏了捏她的手臂和肩膀，说：“瘦了点，养养就好。”

“妈妈，这丫头说想找活干。”老婆婆在旁边说。

妇人点了点头，问令惠姑：“你会做什么？”

“会洗衣，会扫地，会端茶倒水。”令惠姑的声音很小，“以前在别处做过丫鬟。”

这话不全是假话。她在回云宗确实端过茶倒过水，只不过那是给师父端的，师父也不会让她洗衣扫地。妇人又打量了她一遍，似乎在权衡什么。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妇人开口了：“签契三年，包吃包住，月钱五百文。先做粗使丫头，干得好再调。”

令惠姑低着头说了声“谢谢妈妈”。

老婆婆带她进去的时候，令惠姑注意到那个妇人站在门口，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，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。令惠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