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蜃妖现形

令惠姑来不及躲闪，被雾气吞没。

四周的一切都变了。她不在漱玉阁的雅间里了，而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面上。脚下是碧蓝的海水，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，远处有巨浪在翻涌，浪尖上有白色的泡沫在翻滚。

令惠姑阵法造诣不高，即便知道这是幻境，依旧她找不到破绽。

海面上漂浮着无数面铜镜，大大小小，高高低低，有的像脸盆那么大，有的只有巴掌大小，有的悬浮在半空中，有的半沉在水里。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不同的画面。有的镜子里是回云宗的山门，云雾缭绕间能看见熟悉的屋檐和石阶；有的镜子里是爻辞在算卦被雷劈，头发炸成扫帚的模样，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；有的镜子里是她自己小时候追兔子的样子，跑得太快摔了个狗啃泥，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。令惠姑扫了一眼那些镜子，心里暗暗庆幸没有更丢人的画面。

“金丹大圆满的修士，来我的漱玉阁做粗使丫头。”蜃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分不清方向，“你是哪家的人？正道五宗？还是散修？”

令惠姑没有回答。她闭上眼睛，用母钱感应子钱的位置。子钱就在前方不远处，不到十步。她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，脚下的海水忽然翻涌起来，一条巨大的触手从水底伸出，缠住了她的脚踝。

触手冰凉湿滑，上面布满了吸盘，每一个吸盘都在蠕动。令惠姑低头看了一眼，抬起另一只脚踩在触手上，借力跃起，手中的母钱化作一道金光斩下。

触手被斩断，掉进海里，溅起大片水花。但更多的触手从水底伸出来，密密麻麻，像一片移动的森林。

令惠姑将剩余的子钱全部撒出。子钱在空中散开，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线，织成一张大网，将她周身三尺内的触手全部绞碎。触手的碎片落在海面上，化作一团团黑烟，消散不见。黑色的液体溅到她的衣服上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，衣角冒出了几缕白烟。

“你的法宝不错，”蜃妖的声音又响起来，带着一丝好奇和贪婪。

令惠姑依旧不答。她一边用子钱开路，一边朝放在蜃妖身上的子钱的方向移动。每走一步，幻境就变化一次。海面变成了沙漠，滚烫的沙粒钻进她的鞋缝里，太阳烤得她头皮发疼，空气中弥漫着干裂泥土的味道。沙漠变成了森林，参天大树遮天蔽日，树根从地下钻出来缠住她的脚，树叶间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。森林变成了悬崖，脚下是万丈深渊，风从谷底吹上来，带着潮湿的腐臭味和远处野兽的嚎叫。悬崖变成了深渊，头顶的光线越来越暗，四周只有无边的黑暗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。

每一种幻境都逼真得可怕，连温度、气味、风的方向都在变化。令惠姑在沙漠里觉得口干舌燥，嘴唇干裂；在森林里闻到腐叶和苔藓的味道，脚下踩到湿滑的蘑菇；在悬崖边感到脚底发软，碎石从脚边滚落，很久很久才听到回音；在深渊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，像有人在敲鼓。

但令惠姑始终闭着眼睛，只靠母钱与子钱之间的感应来辨别方向。那根看不见的丝线绷得紧紧的，牵引着她一步步往前走。她不去看幻境里的东西，不去听那些呼啸的风声和诡异的低语，只专注于丝线那一端的微弱震颤。

她离子钱越来越近，幻境也越来越疯狂。深渊里爬出了无数只手，每一只都在抓她的脚踝；天空中有巨大的鸟俯冲下来，尖喙直刺她的天灵盖；脚下的地面裂开，岩浆喷涌而出。

令惠姑咬紧牙关，将灵力注入母钱。母钱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，金光大盛，将所有的幻象逼退了三尺。
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
她站在雅间里，面前三尺处就是月怜仙。月怜仙的金色竖瞳正盯着她，嘴微微张开，她的脸上、手上、脖颈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、珍珠质般的光泽，不是鳞片，更像是贝壳内侧那种光滑的、泛着虹彩的质地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照在那层光泽上，折射出淡淡的蓝绿色光芒。令惠姑手中的母钱化作一柄短剑，抵在了蜃妖的咽喉上。蜃妖没有躲，只是歪了歪头，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
“你破了我的幻境。”蜃妖说，“金丹大圆满，能做到这一步，你不是一般人。”

“回云宗，苍青尊者门下。”令惠姑报了师门，手中的短剑往前送了半寸，剑尖抵住了蜃妖咽喉。

蜃妖低头看了一眼抵在喉咙上的剑，没有慌张，反而收起了攻击的姿态。她身上的鳞片一片片贴回去，竖瞳慢慢变圆，金色的光芒也淡了下去。

“你在我身上放了追踪的东西。”蜃妖说，“那枚铜钱吧？”

令惠姑没有否认。

“我感觉到有东西落在身上，但找不到在哪儿。”蜃妖说，“是因为今晚我开幻境吸食精气，灵力波动太大了吗？”

令惠姑收回短剑，退了一步。

“为什么行此恶事？”她问。

蜃妖靠在墙上，身体慢慢滑下去，坐在了地板上。地板上的水还在，她的衣裙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勾勒出消瘦的肩胛骨和脊椎的轮廓。那些珍珠质的光泽虽然褪去了，但她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一道道细密的纹路，像贝壳的生长纹。

“我需要精气修炼。”蜃妖说，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
令惠姑蹲下来，与蜃妖平视。

“你不是本地妖修。群芳山一带没有海，你从哪儿来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