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：小城的日子

林未在小城待了整整七天，这是他工作七年来第一次连续休长假。
每天清晨，他都会提着保温桶去医院食堂打粥，小米粥熬得浓稠，上面撒着几粒枸杞。
这是他问过护士，外婆能吃的最养胃的流食。
苏清总会比他早到十分钟，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，把洗好的草莓切成小块，装在浅口瓷盘里，瓷盘边缘印着小小的桂花图案，是她从家里带来的。
林未走进病房时，总能看到苏清坐在床边，轻声给外婆讲老巷的趣事：
“今天巷口的阿婆又在晒桂花了，说等您好了，给您做桂花酱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羽毛拂过心尖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发顶，给她镀了层柔软的金光。
外婆闭着眼睛，嘴角却会微微上扬，枯瘦的手偶尔会轻轻握住苏清的指尖。
林未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既温暖又酸涩——他从未见过这样温柔的苏清，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，自己缺席了她生命里太多这样的时刻。
他放下保温桶，走过去接过苏清手里的瓷盘：“我来喂吧，你去吃点东西。
”苏清抬头看他，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，点了点头。
林未坐在床边，舀起一勺粥，放在唇边吹凉，再轻轻送到外婆嘴边。
外婆的吞咽有些费力，粥液偶尔会沾在嘴角，林未掏出纸巾，小心翼翼地擦拭，动作比画设计图时还要专注。
苏清站在病房外，看着他笨拙却认真的样子，心里的坚冰渐渐融化，她掏出手机，偷偷拍了张照片。
照片里林未低着头，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，连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可见。
傍晚时分，两人会沿着小城的护城河散步。
护城河的水很清，岸边种着一排垂柳，枝条垂到水面上，划出细碎的涟漪。
苏清会给林未讲小时候的事：“我以前总在这河边拍日落，外婆会提着竹篮来接我，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桂花糕。”
她指着河对岸的老房子，“那是我家以前的老宅子，院子里有棵老桂树，每年秋天香得能飘半条街。”
林未牵着她的手，指尖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，轻声说：“等外婆好起来，我们把老宅子修一修，保留你喜欢的所有细节，就像改造老巷那样。”
苏清的脚步顿了顿，抬头看他，眼里闪着细碎的光，却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握紧了他的手。
这样的温情在第七天戛然而止。
林未的手机在凌晨三点突然响起，尖锐的铃声刺破了病房的寂静。
他慌忙走到走廊接电话，是陈屿的声音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张：
“林未，出事了！杭州的老烟囱改造出现裂缝，媒体都报了，甲方要我们立刻给出解决方案，不然就要起诉我们！”
林未的脸色瞬间苍白，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：
“怎么会这样？施工方案都是反复核对过的！”
“别提了，施工队偷换了材料，现在锅全扣在我们设计院头上！”
陈屿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你赶紧回来，不然我们这么多年的心血就全毁了！”
林未挂了电话，转身就看到苏清站在病房门口，身上还穿着睡衣，外面套了件他的黑色外套，衣摆拖到膝盖处。
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脸上，能看到她眼里的担忧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林未走过去，想抱抱她，却又停住了，语气带着歉意：
“杭州的项目出了问题，我必须马上回去。”
苏清的眼神暗了暗，随即又恢复了平静，点了点头：
“我知道了，你走吧，这里有我。”
她转身走进病房，给外婆掖了掖被角，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林未收拾行李时，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个油纸包，里面是苏清连夜做的桂花糕，还冒着淡淡的热气。
他走到病房门口，看着苏清坐在床边的背影，想说些什么，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终，他只是轻轻说了句“我处理完就回来”，就转身离开了。
走到医院门口时，他回头望了一眼，苏清正趴在病房的窗户上看着他，黑色外套的领口滑到肩膀上，露出纤细的脖颈。
车子发动时，林未看到她转身离开窗户，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——后来他才知道，那是他前几天给她买的桂花发夹。
回到上海的设计院，林未立刻投入到危机处理中。
他连续三天没合眼，修改方案、对接施工队、接受媒体采访，忙得像个陀螺。
陈屿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，递给他一杯咖啡：“苏清刚才给我打电话，问你怎么样了，还说外婆情况稳定，让你别担心。”
林未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，杯壁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。
他掏出手机，想给苏清发条消息，却看到屏幕上弹出的新闻推送——“杭州老烟囱改造事故：设计师疑因私人事宜分心，致工程质量堪忧”。
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，最终还是关掉了手机屏幕。
他知道，现在的自己，连说一句“我想你”的资格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