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深夜便利店

老巷改造方案通过评审的那天，林未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一点。
窗外的上海早已褪去白日的喧嚣，只有写字楼的霓虹还在夜色里闪烁。
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把改了七遍的施工图纸归档，起身时才发现后腰因为久坐隐隐作痛。
这是他做设计师多年落下的老毛病，一累就会发作。
走出写字楼时，晚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六月的夜晚还带着梅雨的湿气，他裹紧了西装外套，朝着街角的24小时便利店走去，想买瓶热饮暖暖身子。
便利店的玻璃门推开时，“欢迎光临”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，林未刚走到货架前，就看到收银台旁站着个熟悉的身影。
苏清背着帆布包，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，肩膀微微耸着，像是在刻意压低声音。
她穿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，帽子戴在头上，露出的侧脸线条柔和，只是眉头微微皱着，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。
“外婆，我知道您咳嗽加重了，”
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，尾音轻轻发颤，“明天我就去买您说的那种枇杷膏寄回去，您别自己去药店，路滑不安全。”
林未停下脚步，手里的热可可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苏清。
白天在老巷里拍照时，她眼神明亮，说话时带着笃定的底气；看图纸时，她指尖灵活地指着细节，眼里满是专业的光芒。
可此刻的她，缩在便利店的暖黄灯光里，像只受惊的小兽，连声音都带着脆弱。
他悄悄走到收银台，买了两杯热可可，又拿了一包刚出炉的红豆面包。
走到苏清身边时，她正好挂了电话，眼眶微微发红，看到林未时，慌忙抬手擦了擦眼角，勉强挤出个笑容：
“林设计师，您也加班到这么晚啊？”
“嗯，方案刚定下来，”
林未把热可可递给她，又把红豆面包放在她手里，“刚出炉的，趁热吃。”
他注意到苏清的手指有些发凉，握着热可可的姿势都有些紧绷，显然是冻了很久。
苏清接过热可可，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，她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，咬了口红豆面包，甜糯的口感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。
“我外婆在老家，最近咳嗽总不好，”
她小口嚼着面包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我爸妈走得早，从小是外婆带我长大的，她总怕麻烦我，不舒服也不告诉我。”
林未靠在收银台边，看着她低头吃面包的样子，刘海垂下来遮住额头，露出小巧的下巴。
“我小时候也是跟着邻居奶奶长大的，”
他轻声说，“我爸妈离婚后，我爸忙着还债，很少管我，邻居奶奶总给我做桂花糕吃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跟陌生人说起自己的过去，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，可看到苏清认真倾听的眼神，又忍不住继续说下去。
“后来我爸去世了，奶奶也走了，就剩下我和我妈，我们俩不怎么说话，她总担心我跟我爸一样没出息。”
便利店的时钟滴答作响，暖黄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，把彼此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苏清吃完面包，把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垃圾桶：“我外婆也会做桂花糕，下次寄来的时候，我给您带点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里的红血丝还没消，却带着真诚的笑意，“奶奶们做的食物，都藏着念想呢。”
林未看着她的眼睛，突然觉得心里的那块冰好像被这杯热可可融化了些。
他拿出车钥匙晃了晃：“我送你回去吧，这么晚了，不安全。”
苏清犹豫了一下，看了眼窗外空荡荡的街道，点了点头。
车子驶进苏清住的老小区时，林未才发现这里离他之前改造的老厂房不远。
“您住这儿啊，”
他看着窗外熟悉的梧桐树，“我之前改造的那个厂房，走路十分钟就到。”
苏清指着路边的一棵老梧桐树：
“我就是因为喜欢这附近的老建筑，才租这儿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林未握着方向盘的手，“您开车很稳，不像陈屿老师，上次他带我去拍厂房，差点闯红灯。”
林未愣了愣，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“陈屿老师”就是自己的合伙人。
“陈屿那家伙，开车总毛毛躁躁的，”他忍不住笑了，这是他这周第一次笑，“下次再去拍厂房，我陪你去，比他靠谱多了。”
车子停在单元楼下时，苏清解开安全带，却没有立刻下车。
“林设计师，”
她犹豫了一下，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小的平安符，“这是我外婆去庙里求的，给您带的，您经常加班，注意身体。”
平安符是用红布缝的，上面绣着简单的“平安”二字，针脚有些歪歪扭扭，却看得出来很用心。
林未接过平安符，指尖触到苏清的温度，心里猛地一暖。
“谢谢，”
他把平安符放进西装内袋，贴在胸口的位置，“下周去拍厂房，我来接你。”
苏清下车时，回头挥了挥手，路灯照在她身上，像裹了一层暖光。
林未看着她走进单元楼，直到楼道里的灯亮起来，才发动车子离开。
驶到小区门口时，他摸了摸胸口的平安符，又看了眼副驾驶座上剩下的那杯热可可，突然觉得这个深夜，好像没那么孤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