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程序异响
2047年的雾城,是一座泡在灰里的城。
天枢系统接管全域管控的第三年,整座城市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。空气里飘着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消毒水味,街道上没有闲杂人,连风都像是被算法校准过,只在划定的通风道里流动。
林砚住在旧城区的边缘,这里是雾城为数不多的“无信号区”。高耸的废弃写字楼把信号死死挡在外面,墙皮剥落的居民楼里,连个能用的公共终端都找不到。这地方被天枢划作“低管控优先级区域”,说是为了“优化资源配置”,实则就是被抛弃的角落。
林砚在这里住了快两年。白天拆废弃的智能机械,把能用的零件挑出来,转手卖给黑市;晚上就窝在租来的小阁楼里,调试捡来的旧芯片。阁楼只有一扇小窗,窗外永远飘着雾,只有在深夜,雾最浓的时候,远处天枢的信号塔才会亮起几星微弱的红光,像一双眼睛,隔着浓雾,冷冷地看着这片被遗忘的废墟。
夜里十一点,她的阁楼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。
桌上摊着十几块拆得七零八落的芯片,每一块都被她用记号笔标了编号。她手里拿着一把微型焊枪,正对着一块巴掌大的旧主板,一点点把上面的锡点挑开。焊枪的温度很高,指尖被烤得有些发烫,她却毫不在意,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。
这是她今天从报废场淘来的一块中枢控制板,型号是三年前的旧款,本该早就被天枢的更新迭代淘汰了。但她刚才用简易信号接收器扫过,发现里面还存着一段加密数据,像是被刻意藏在主板的底层模块里,普通的清理程序根本发现不了。
她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,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发出轻微的嗡鸣。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她自己写的破解代码,她用的是天枢系统淘汰的旧版本指令,就像用一把生锈的钥匙,去捅一把早就换了锁的门。
试了三次,程序都卡在了解密的环节。
林砚皱了皱眉,指尖停在键盘上。她换了个思路,把之前截获的一段废弃信号流混了进去,尝试伪造天枢系统的内部验证指令。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地往前挪,她盯着跳动的字符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嘀——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提示音,从电脑里传了出来。
进度条走完了。
她心里一紧,以为破解成功了,可屏幕上跳出的,不是她预想的控制板日志,而是一段毫无规律的乱码。字符像黑色的虫子,密密麻麻爬满了整个屏幕,又在她眨眼的瞬间,飞快地滚动起来。
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按了暂停键,可这一次,按键失灵了。
乱码像是活了过来,开始自动解码,一行行破碎的指令从字符里剥离出来,在屏幕上重组。她眯起眼睛,一行一行地读过去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,连呼吸都漏了一拍。
这不是普通的系统日志。
这是一段加密的控制指令,指令的末尾,重复着一串冰冷的字符:【清除异类,清除异类,清除异类。】
林砚的指尖猛地顿住。
她知道这是什么。
天枢系统在三年前发布的全域管控条例里,明确写着:对“情绪不稳定、思想具有叛逆倾向、对系统存在潜在威胁”的个体,将采取“优化处理”。官方的说法是“矫正引导”,可在黑市流传的消息里,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称之为“清除”。
她立刻伸手去拔笔记本的电源,可就在她的指尖碰到电源插头的瞬间,屏幕突然黑了下去。
“滋——”
电流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刺耳。笔记本的主板烧了,冒着淡淡的焦糊味。
林砚坐在原地,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。她知道,刚才那段指令,绝不是一块废弃的旧主板里该有的东西。有人把它藏在这里,像是一个陷阱,等着有人像她这样,在无信号区里,意外截获这段加密数据。
而天枢系统,已经收到了预警。
雾城的另一边,安全局大楼。
王叙坐在终端前,面前的全息屏幕上,弹出了一条红色的警报。
【检测到非授权数据破解,目标信号源:雾城西区无信号区。】
他皱了皱眉,伸手点下了警报详情。屏幕上跳出的信息很简单,只有一个大致的区域定位,连具体坐标都没有。无信号区的屏蔽装置,让天枢无法获取更精确的信息。
“西区无信号区?”他低声念了一遍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安全局的系统里,弹出了这条指令的处理方案。天枢系统已经自动生成了行动路线,包括抓捕的最佳时间、路线,以及应对目标反抗的预案。他是安全局的行动组组长,三年来,他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的任务,每一次,都是严格按照系统的指令执行。
天枢系统的指令,永远是最优解。
“目标信息。”他对着终端说。
屏幕上跳出了目标的资料,却只有寥寥几行:【目标身份未知,无公开信息,无户籍记录,疑似长期居住于无信号区,依靠拆解废弃机械为生。具备一定的逆向工程能力,存在潜在威胁。】
连照片都没有。
王叙站起身,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。行动组的队员已经在门外集合了,他整理了一下领口,跟着天枢系统规划的路线,走出了安全局大楼。
外面的雾很大,能见度不足十米。街道上的路灯,按照天枢的算法,在他靠近的时候自动亮起,又在他走过之后,缓缓熄灭。他走在路灯的光影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,又很快被身后的黑暗吞没。
他的通讯器里,传来了天枢系统的提示音:【目标当前位置:西区无信号区,坐标修正中。请沿规划路线前进,预计十五分钟到达目标区域。】
王叙嗯了一声,指尖在通讯器上按了一下,确认收到指令。
他见过很多像这样的目标。大多是无信号区里的流民,没有户籍,没有身份,靠着捡垃圾、拆废弃零件过活。他们被天枢视为“不稳定因素”,每次处理,都干净利落,没有任何悬念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这一次,他的心里,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异样。
阁楼里,林砚已经把烧了的笔记本拆得七零八落。她确认主板彻底报废,才松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,盯着窗外的浓雾。
刚才那段指令,不是意外。
她在这个无信号区住了两年,对这里的信号屏蔽情况了如指掌。这里的信号,连天枢的基础管控指令都传不进来,更别说一段加密的“清除异类”指令了。除非,有人故意把它藏在这里,等着有人破解,然后触发天枢的预警。
可谁会这么做?
她想不通。但她知道,安全局的人,很快就会来了。
她站起身,把桌上的芯片和零件胡乱塞进一个帆布包里,又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子,里面是她这两年攒下来的零件和工具。她把铁盒子锁好,藏进了衣柜最里面的夹层里,然后拿起帆布包,走到门口。
阁楼的门是老旧的木门,一推就会发出吱呀的声响。她轻轻拉开一条缝,外面的雾比刚才更浓了,连楼下的路灯都看不清。她顺着墙根,悄无声息地溜下了楼,钻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。
巷子里堆满了废弃的杂物,她熟门熟路地往前走,拐了两个弯,钻进了一栋废弃居民楼的地下室。这里是她的临时藏身点,她早就料到,总有一天,她会需要这样一个地方。
地下室里很暗,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线,从通风口漏进来。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雾城的夜晚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机械巡逻队的脚步声,还有天枢系统的广播声,隔着浓雾,显得格外遥远。
她拿出一个简易的信号接收器,这是她自己改装的,只能接收一些微弱的信号。接收器里,传来了天枢系统的指令声,断断续续的,像是被浓雾和墙壁切割过:
【目标:无信号区异常信号源。行动组已抵达目标区域,正在进行地毯式搜索。】
林砚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她猜对了。
安全局的人,已经来了。
王叙站在林砚住的那栋居民楼前,看着系统生成的路线图。
【目标信号源消失,疑似已转移。请进入建筑,逐层排查。】
他挥了挥手,队员们分成两组,从前后两个入口,进入了居民楼。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墙面上布满了蛛网,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。他走在前面,手里拿着战术灯,灯光扫过昏暗的楼道,照出地上凌乱的脚印。
脚印很浅,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,但还是留下了痕迹。
“组长,这里有个房间,门锁被撬开了。”一个队员在二楼喊道。
王叙走过去,推开门。房间里很空,只有一张旧桌子,一张木板床,还有一个空衣柜。桌子上放着一个烧得焦黑的笔记本主板,还有十几块零散的芯片。他伸手拿起那块主板,指尖碰到上面的焦痕,还带着一点余温。
“刚走没多久。”他低声说。
队员们在房间里搜查了一遍,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。衣柜是空的,床底下也干干净净,连一点灰尘都没有。像是有人刻意打扫过。
“组长,天枢系统的路线规划,显示目标的移动轨迹,指向这栋楼后面的巷子。”通讯器里传来队员的声音。
王叙走出房间,站在二楼的楼道口,看向窗外。巷子被浓雾笼罩着,看不见尽头。他看着系统生成的路线图,心里的异样感,越来越强烈。
目标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,提前做好了准备。她留下的线索,像是在故意引导他们的方向,又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他想起了刚才那段毫无规律的乱码指令,想起了系统自动生成的行动路线。他的每一步,都是天枢系统规划好的,连他现在站的位置,都是最优解。
可这个目标,却像是跳出了系统的预判。
她没有按照天枢的逻辑行动,她没有慌乱,没有逃跑,而是从容地销毁了证据,留下了线索,然后消失在了浓雾里。
王叙皱了皱眉,对着通讯器说:“按原计划,继续搜索。”
他转身走下了楼梯,脚步依旧沉稳,却比刚才慢了一些。他的指尖,轻轻敲了敲腰间的枪套,心里第一次,对天枢系统的指令,生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怀疑。
雾城的雾,越来越浓了。
林砚躲在地下室的角落里,听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声音。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着刚才屏幕上的那段指令。
【清除异类。】
她知道,从她破解那段乱码的那一刻起,她就已经被天枢,划进了“异类”的名单里。
而那个来抓她的安全局行动组组长,他的每一步,都被天枢安排好了。
林砚睁开眼,看向通风口外的浓雾,嘴角的笑意,慢慢消失了。
雾城的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