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：寡夫门前是非多
林知絮站在三步开外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她本该转身就走的。
本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、什么都没看见，径直走向停车场，开车回家，泡个热水澡，躺进被窝里睡觉，明天照常对着电脑画设计图。这场荒唐的闹剧，从头到尾都和她没关系。更何况，撞见一个男人躲在暗处偷偷崩溃落泪，实在是太过尴尬。
可她挪不开脚。
或许是闺蜜那个烂摊子，终究让她心里生出几分不忍；又或许，这一声声压抑哽咽，实在凄惨得让人没法置之不理。
耳畔，传来于江白破碎的呢喃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每次都变成这样……”
嗓音沙哑干涩，像是被粗砂纸反复磨过，碎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到底哪里不好……我可以改的……你们告诉我啊……”
他胡乱抹了一把脸，抬眸时，一双眼红肿不堪，泪痕顺着眼尾一路蜿蜒，淌到下颌。
“我都二十九了……二十九了啊……”
他重新将脸埋进膝盖，闷闷的哭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，微弱又委屈：
“我是不是注定要孤独终老……我妈说得没错，我就是太认真了……认真的人，从来都落不到好下场……”
林知絮脚趾当场在鞋里疯狂抠地。
这次不是反感浪漫带来的生理性尴尬，是另一种无处安放的窘迫。
安慰人？她压根不会。
任由他哭？又显得太过冷血。
要不还是悄悄溜走，把今晚所见所闻烂在肚子里，也算保全于江白和于家的颜面。
她暗自下定决心，刚抬脚准备抽身，于江白忽然抬起头，直直撞进了她的视线里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瞬间凝固，冷得像结了冰。
于江白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，鼻尖通红，唇瓣控制不住地发颤。他怔了足足三秒，慌忙低下头，双手狼狈地在脸上胡乱擦拭，恨不得把所有脆弱都藏起来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儿？”他声音又哑又慌，活像偷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。
林知絮面无表情，冷硬回了两个字：“透气。”
于江白撑着墙壁勉强起身，蹲太久腿麻得厉害，身子一晃，连忙扶住旁边的灌木丛稳住身形。
“你什么都没看见。”他固执地强调。
林知絮敷衍点头：“嗯，没看见。”
他背过身，用力蹭掉脸上的眼泪鼻涕，精致的西装早已被糟蹋得不成样子，外套扔在地上，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，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水。
十几秒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所有情绪，转过身，硬生生扯出一抹标准得体的笑。
那笑意和订婚宴台上如出一辙——弧度完美，分寸得当，连露齿的数量都分毫不差。可配上他红肿的眼、湿漉漉的脸颊，违和又滑稽，看得人满心别扭。
“我就是……眼睛里进沙子了。”他嘴硬辩解。
林知絮静静打量他。
看他那双肿成核桃的眼睛，看他满脸风干的泪痕，看他被泪水浸透的衣领，看他指尖止不住发抖的模样。
沉默三秒。
她字字清晰：“你当我瞎？”
于江白瞬间僵住。
那刻意的笑容一点点垮塌，眼底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。他死死咬着唇，硬生生把快要落下来的眼泪憋回去，偏过头，不敢再看她。
“抱歉，”他语气沉闷，“让你看笑话了。”
林知絮没接话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随手塞进去的纸巾——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，指尖捏着纸包，生硬地递了过去。
“擦擦。”
于江白犹豫片刻，伸手接过。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皮肤，林知絮像被烫到一样，猛地缩回手，动作快得离谱。
他抽出纸巾捂住脸，擦着擦着，肩膀又控制不住地发抖。最后干脆蹲回地上，把整张脸埋进纸巾里，无声落泪。
林知絮双手插在口袋里，站在原地手足无措，眼神飘来飘去。看天，看地，看路边的灌木丛，最后定格在不远处晃动的喷泉水面。
月光落在水里，碎成一片摇曳的银芒。
她这辈子，最不擅长的就是安慰别人。
小时候表妹摔倒大哭，她耿直地说“自己站起来就好了”，被姑姑数落冷漠；大学室友失恋崩溃，她递完纸巾直言“天下男人多的是”，被吐槽没有心。
她不是没有心，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软话。
说别哭了？人家心里委屈，凭什么不能哭？
说都会好的？未来的事谁能打包票，万一好不了呢？
说我理解你？她根本没体会过这种掏心掏肺被辜负的绝望，哪来的理解。
索性闭嘴。
安安静静站在三步之外，做一个没有感情的纸巾支架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也许五分钟，也许十分钟。林知絮对时间向来没概念，只知道于江白的哭声慢慢平复了。
他擦干净脸站起身，这次总算站稳了，不再摇晃。
“不好意思，”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让你看见我最狼狈的样子。”
“没事。”
周遭陷入死寂，只剩下他粗重又难平的呼吸声。
“我就是想不通，”他背靠墙壁仰头望天，仿佛这样就能锁住眼泪，“我每一段感情都拼尽全力，认认真真去爱，为什么到最后，永远是被丢下的那个？我真的有那么差劲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林知絮头皮发麻，被迫营业，先否定再说。
“那你说说，我到底哪里不好？”
林知絮内心疯狂咆哮：这是什么送命题？！她真想把早就跑路到国外的闺蜜揪回来，让她亲自解答！
硬着头皮，她憋出一句：“……我不了解你。”
于江白垂眸看向她，眼底湿漉漉的，眼眶泛红，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。
“那你觉得，晚棠为什么要跑？”
林知絮内心直接崩溃——这简直是公开处刑！纠结半天，她憋出一句堪称大胆的话：
“……大概……大概是她有病。”
于江白当场愣住。
下一秒，他忽然笑了。
眉眼弯起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干的泪痕，笑容算不上好看，却透着几分实打实的轻松。
“你在说什么啊。”
奇妙的是，这句离谱的话，居然抚平了他大半的委屈。林知絮肉眼可见他情绪缓和下来，自己却快要耗尽所有精神力，表面依旧冷若冰霜，内心早已累到虚脱。
于江白顺着墙壁缓缓坐下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，双腿随意舒展。他扯下颈间规整的领带，揉成一团随手丢在一旁。
“我小时候特别爱看爱情故事，”他轻声开口，像是在回忆久远的旧事，“动画片里王子和公主总能相守，影视剧里恋人熬过磨难就能圆满。那时候我总觉得，爱情是这世上最温暖美好的东西。”
林知絮依旧沉默，却始终没走。
“长大之后，我学着所有人的样子去爱人。送花，写情书，制造惊喜，我以为这些浪漫，就是真心的证明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染上落寞，“可一次次被推开。她们说我浮夸，说我不成熟，说我的浪漫压得人喘不过气。”
“我拼命改，学着收敛，学着寡言，学着藏起所有热情，学着不像自己。”
“可不管怎么改，好像永远都不对。”
月光温柔地落下来，覆在他带着泪痕的脸上，单薄又可怜。
“我今年二十九了，我爸妈天天催婚。我妈催，我爸催，我姐也催，就连我家养的猫——”
“猫？”林知絮终于忍不住插了句嘴。
“叫团团，”于江白轻笑一声，眼底带着几分自嘲，“我妈天天抱着它念叨，团团啊，你爸什么时候能给你带个妈妈回家啊。”
林知絮：“……”
于江白瞥她一眼：“很好笑？”
“不好笑。”林知絮面不改色。
“那你嘴角翘起来了。”
“面部肌肉不受控制，纯属抽搐。”
于江白没有拆穿她，依旧轻声呢喃：“我就想安安稳稳找个人，踏踏实实过日子，怎么就偏偏这么难呢？”
林知絮心里默默吐槽：难能不正常吗？我那不靠谱的闺蜜啊——
于江白和苏晚棠相识不过三个月，可她太了解自己的闺蜜了。性子跳脱，随心所欲，想一出是一出。就算哪天苏晚棠发消息说，在国外甩了前男友、转头又一见钟情闪婚，她都不会觉得意外。说实话，当初闺蜜兴冲冲说要订婚，她早就预感走不远。
可眼下这烂摊子，她能说什么？
就在林知絮脚趾快要抠出一整个婚礼宴会厅时，于江白缓缓站起身，随手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衫。
“你要回去？” 林知絮下意识开口。
于江白扯出一抹淡笑：“宾客还没送走呢，总不能把场子扔在这儿，失礼于人。”
林知絮看着这个刚刚还哭到崩溃的男人，忍不住追问：“真的没事？”
“没事，都过去了。”
他背过身，一步步朝着宴会厅走去。
林知絮望着他虚浮踉跄的脚步，心里默默打了个问号。
…… 真的没事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