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规则类员工的妙用
叶寒伤口结痂的第七日清晨,下楼看见个怪人立在柜台前。
那人灰布长衫浆得笔挺,背脊直得像量过。
头发一丝不苟束在脑后。
转过脸时,叶寒倒吸口气——五官方正如石刻,眼珠定着不动,看人像在丈量尺寸。
“秦先生,新来的守夜人。”陆尘揉着太阳穴。
秦先生平直开口:“卯时至辰时用膳,过时不候。此刻卯时三刻,尚有一盏茶。”
庖十三端出白粥水煮蛋。
叶寒刚拿蛋,秦先生掏出块木牌:
【用膳规】
【一、粥须吹温】
【二、蛋壳完整剥落】
【三、食间勿出声响】
蛋剥到一半,碎屑掉桌。
秦先生袖中飞出白巾,精准拂去。
“规第三十七条补充款:落屑须立清,他人代劳则餐后擦净三张桌。”
叶寒手抖,半颗蛋掉粥碗。
秦先生盯着,直到叶寒夹起蛋嚼三十下咽下,才移目。
一顿饭吃得叶寒冒汗。
早饭后,陆尘带秦先生认客栈。
步永远两尺三寸,左脚先迈。
遇门槛必停、抬、跨,如木偶拆解。
至柴房,秦先生止步。“此处有住客。”
“需静养者。”
“静养需静。”秦先生蹲身插木牌入泥地:【禁声】。
木牌入土,周遭空气一凝。风声都弱三分。
“方圆三丈禁喧哗。违者失语三日。规第四十二条。”
话音落,叶寒恰从大堂出,张口唤“陆掌柜”,声却卡喉——发不出半点响。
他指喉,嘴开合,只气流嘶嘶。
秦先生转身:“客官立禁声区边缘,右半身在界内。失语十二时辰,见谅。”
陆尘扶额欲言,秦先生已转身:“规之前,众生平等。下一处:厨房。”
一日下来,客栈添十七条新规。
厨房门:【厨房重地,非请莫入。违者禁食三日。】
后院井:【取水后须盖井盖。违者下次翻桶。】
楼梯口:【上下靠右行。违者下一步踏空。】
每定一规,秦先生必留标记。木牌方正,字如印刷。
惊鸿觉有趣,傍晚故意左脚踏楼梯。
虽飘行无阻,却感无形之力一扯,身子歪了歪。
“有意思。”
她飘至秦先生前,“奴家也要守规?”
“店内生灵皆须守规。规第一条总纲补述。”
庖十三进出厨房如常。秦先生盯他半晌,掏册添字:
【补款:厨子因工可免厨房禁入。然进出须轻手。】
贴纸于门边。庖十三瞥一眼,未语,续熬药。
日落,秦先生立柜台旁如雕塑。
“巡夜时辰到。子、丑、寅时各巡一次。铁律,不可改误断。”
陆尘试探:“若那时有急事……”
“必须巡夜。”秦先生眉蹙浅痕,“重逾一切。违者……归寂。”
子时梆响。
秦先生动。
沿定线:大堂至后院,左转贴墙至厨房,停三息,至柴房,再停三息,绕回大堂,上二楼过每客房,下梯回起点。
一圈恰一刻钟。
步踩砖缝,不疾不徐。
过听雨轩,止步,袖中取小毫小砚,就灯笼光在门板画繁符。
“平安符。规第九十八条。”
毫砚收,续巡。
一丝不苟如行仪典。
寅时末巡毕,秦先生闭目立柜台。
鸡鸣睁眼,始新日增规。
第七日夜,幽冥殿三人翻墙入。
瘦高黑袍打头,脸色更白,眼窝深陷。
身后二生面孔:缺耳者,疤痂狰狞;刀疤脸,蜈蚣疤从左额至右颌。
“分头找。寻到即杀,不留活口。”
三人散。
缺耳者摸向柴房。
手触门板,人僵——喉如灌铅,无声。
低头见【禁声】牌。
秦先生立他身后三步,灰衫纹丝不动。
“此时非巡夜辰。然你夜闯私宅,违规第三条。惩:禁言三日。”
缺耳者欲拔刀,腕一麻,刀坠地。
腕现浅红痕,肿痛。
秦先生走过,如未见,往厨房去。
缺耳者脚如钉地,追不得。
刀疤脸至厨房口,嗤笑挑闩入。
愣住。
厨房无人,灶火熄,厨具齐。
但空中弥漫呛人气——辣、酸、苦、涩、腥五气混杂,如有实质钻鼻。
刀疤脸干呕涕泪,脚如陷泥,动不得。
呕出血丝酸水,落地“嗤嗤”蚀砖。
庖十三自阴影出,端陶罐冒五色烟。
缝合脸在烟中隐现,异色眸亮如鬼火。
“五味障。擅闯者请尝。厨房规附款。”
刀疤脸跪地续呕。
瘦高黑袍狡,直上二楼。
以刀尖试门缝感阻力——听雨轩门滑开无阻。
一步踏进。
眼前非客房,是弯曲回廊。
山水画在壁流,烟云似飘。
行十步,仍在原地。二十步,景依旧。三十步,额冒汗。
“幻阵?”咬牙掏黑幡——此番绣七白骨。咬指血抹幡,全力摇。
七冤魂虚影涌出,扑壁欲撕幻境。
虚影穿画中山水,消逝无痕。
惊鸿声四面来:“此路不通,客官请回。”
“装神弄鬼!”瘦高黑袍厉喝,三透骨钉射声源——钉蓝光更盛。
钉入壁,只入画中。宣纸速愈“吐”钉,“叮当”坠地。
转身欲退,来门不见。无尽回廊,无尽画。
“既来了,听完戏再走。今夜唱《牡丹亭•离魂》。”
杜丽娘唱词起,钻脑海。见画中人游园寻梦,画愈清愈真……甚至闻花香,感夜风。
“不——!”咆哮咬舌,喷精血于幡。七白骨活,自幡爬出化骷髅,眼眶燃绿火。
骷髅厉啸撕空,强开通道。
瘦高黑袍跌撞出回廊,回二楼走廊。回头,听雨轩门静闭,血纹微亮。
楼下传来压制声。
冲下楼,见缺耳者捂喉无声,刀疤脸蜷呕涕泪。
秦先生立大堂中央,灰衫未乱。
秦先生掏厚册翻页书字。
抬眼看瘦高黑袍:“记:丑时二刻,三人夜闯客栈。违规第三条擅入、第五条图伤住客、第九条坏静。数罪并罚,惩:入巡夜队三月。”
瘦高黑袍怒吼摇幡。七骷髅扑秦先生。
秦先生不躲不闪。
骷髅至身前三尺忽僵,绿火闪烁,缓转身,锁定原主。
“规第七十二条补述:邪祟入店须守规。袭店内人员,违规第十三条。惩:反噬其主。”
七骷髅扑瘦高黑袍!
凄厉惨叫——此番声未禁。
骷髅撕他皮肉,绿火烧魂。翻滚哀嚎求饶,骷髅无情。
“够了。”陆尘自楼梯下,脸色发白,“秦先生,莫出人命。”
秦先生点头抬右手。
骷髅止,仍围瘦高黑袍,绿火幽幽。
“带你的人滚。”
陆尘俯视,“回去告殿主,归尘客栈有规矩。要人,先递帖等排期谈条件。再敢硬闯……”
看秦先生。
秦先生袖中掏新木牌,插门外墙边:
【恶客止步】
【违者永留店中,为巡夜之仆】
字入木三分,墨色月下发黑。
“……这便是下场。秦先生,送客。”
秦先生抬手,七骷髅散化黑烟归幡。
缺耳者刀疤脸互搀起,架奄奄一息的瘦高黑袍,踉跄逃出消夜。
秦先生走至门口,看消逝方向,袖出白巾擦牌面——其实净。
转身始丑时二次巡夜。步精准如故。
叶寒自听雨轩出——失语效刚过。
看三人逃影,看新牌,神色复杂:“秦先生究竟是甚存在?”
“规矩的化身。”
惊鸿飘来,“生前该是极刻板守夜人,死后执念化此态。他定规即法则,店界内近天道片段。违者必惩。”
陆尘补言:“好处是客栈安稳升。坏处是……”看满店木牌,“咱们得多守十七条规,且还在增。”
庖十三端出阳春面。
秦先生接碗,坐桌边以筷将面理直排齐,方食。
每口嚼三十下,碗净如洗。
叶寒问:“秦先生,你定规皆自守?真数三十下?”
秦先生放筷摆正碗。
“规若不能自律,何以律人?吾定规十七条,自守十七条。吾要嚼三十下,自数三十下。此为本分根本。”
起身,灰衫褶笔直:“丑时三刻将尽,须备寅时巡夜。客官无事请回房。规第九十九条:子时后住客不得滞大堂。”
叶寒咽言上楼。
夜深,秦先生始寅时末巡。
灰布背影灯笼光里拖长,步声规律如钟摆。
陆尘卧床听步声近远。
忽觉有这刻板守夜人,客栈真有“规矩”样了。
哪怕规多头疼。
哪怕明早自己也得靠右下楼。
窗外,秦先生过柴房,在【禁声】牌前止步弯腰拭尘——其实无尘。
续巡。
步不疾不徐,永远精准。
像客栈刚上紧的发条。
始规律地、不容差错地,运转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