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：来自官方的“合作”

疯丹客住下第三天，厨房飘出怪味。
焦糊混甜腥带铁锈的复杂气味。
叶寒捂鼻出柴房，见庖十三站厨房门口端陶碗，碗里盛黑稠液体。
“老疯炼的‘补血膏’。”庖十三舀一勺，黑膏拉黏丝，“说用血参、当归、阴魂韭露水，还有……秘方。”
“能吃？”
“他说能。”
庖十三勺凑鼻闻，异色眼眯，“闻似死人血混蜜糖。但药性……确有补血效。”
递碗给叶寒：“让你试。说伤长新肉时用这个，好快，不留疤。”
叶寒接碗犹豫，还是手指沾点抹胸口伤处。
膏凉，抹后微热，伤麻痒感轻。
“有效。”承认，“就味太冲。”
“有效就行。”
陆尘从大堂出，手捏账本，“老疯已炼三炉丹两罐膏。安神丹、止血膏、补血膏，还有炉‘清心散’——那个在晾，说要晾够七天。”
后院花园，稻草人正打理新种。
三丈黑土上，除盛开的安魂花，又多小片绿苗——血参幼苗，叶肥厚，叶脉暗红似流动血丝。
角爬几根细藤，藤身墨绿带刺，刚发芽的诡藤。
疯丹客蹲花园边，巴巴看稻草人忙。
手攥小布包，包是炼丹剩药渣。
“园丁兄弟，真不换？我这药渣灵草炼的，当肥绝对好使！你给片安魂花瓣就行，就一片！我研怎么入丹！”
稻草人头不抬，续给血参松土。
等疯丹客说口干，才抬枯藤手，铁锹地划字：
【花未熟】
【渣可留】
【不白给】
疯丹客眼一亮：“那你想要啥？丹？我新炼炉‘明目丹’，吃了夜里看清十丈外蚂蚁！”
稻草人想想，划：
【要种子】
【没见过的】
疯丹客挠乱发，从怀掏啊掏，掏出小布袋。
袋装十来粒奇形怪状种子——有的似小骷髅头，有的似干瘪眼球，还有的发微光。
“这些年收集的，都不知是啥。有些古墓捡，有些黑市淘。都给你！换三片花瓣，行不？”
稻草人接布袋，打开看，玻璃珠眼转转。
走到安魂花旁，用枯藤手极轻摘三片透明花瓣，递疯丹客。
疯丹客如获至宝，捧花瓣手抖。
小心花瓣装玉盒，转身往炼丹房跑，嘴念：“安魂花瓣……加朱砂……加夜明砂……不对，得先萃花露……”
冲进屋，“砰”关门，快传捣药声。
陆尘看这幕，苦笑摇头。正要回大堂，客栈大门被敲响。
非急切砸门，非鬼祟试探，是规规矩矩三声叩——咚，咚，咚。
每声间隔等，力道适中，透股公事公办严肃。
秦先生第一时间现门口。
他伸手拦欲开门的陆尘，灰布长衫笔挺：“未到营业时辰。”
门外传来沉稳男声：“青岚宗外务堂执事周明远，求见客栈掌柜。有要事相商。”
声不卑不亢，字正腔圆。
陆尘叶寒对视。
叶寒低声：“周明远……听说过。青岚宗外务堂三执事之一，负责对外交涉，为人还算正派。”
陆尘点头，示意秦先生开门。
门开，外站三人。
为首的周明远。
四十来岁模样，国字脸，蓄短须，穿藏青云纹道袍，腰悬青玉令牌。
身后跟两年轻弟子，一男一女，都穿青岚宗外门弟子服饰，神色恭敬，眼里藏好奇，偷打量客栈内。
周明远目光扫大堂。
看见舞台、红绸、木牌，看见厨房门口熬药的庖十三，也看见后院花园边忙的稻草人。
眼神每处停一息，但脸无表情变化，似一切正常。
“周执事。”陆尘拱手，“不知大驾光临，有何指教？”
周明远还礼，动作标准如尺量：“陆掌柜客气。周某今日前来，为两事：
一为前门下弟子无礼，惊扰贵店，特来致歉；二……想与陆掌柜谈合作。”
“合作？”陆尘侧身，“请进说。”
一行人进大堂。
秦先生默默跟最后，灰布长衫衣摆几乎不飘。
走到柜台边站定，眼观鼻鼻观心，似雕塑。
周明远桌边坐，两弟子站身后。
陆尘也坐，叶寒犹豫，站陆尘侧后。
“陆掌柜这客栈，不一般。”
周明远开门见山，“短十余日，先戏诡登台，后诡厨掌勺，昨夜更有规矩诡巡夜，今日后院多迷雾花园……这般变化，想不注意都难。”
陆尘心凛，面却笑：“周执事消息灵通。”
“非灵通，是不得不关注。”
周明远袖取卷文书展，“七日前，幽冥殿三人在贵店铩羽而归，其中一人重伤至今卧床。”
“三日前，城西李员外家公子误入诡雾，被贵店员工送回——毫发无伤，只做三天噩梦。这些事，青岚宗为本地宗门，自然要查明白。”
顿了顿，直视陆尘：“查的结果是，贵店确特殊，但……未伤人害命。反在某种程度，维护了青岚城秩序。”
陆尘没接话，等他往下。
周明远续：“所以宗门商议后，决定换方式——非打压，是合作。”
“怎合作？”
“青岚宗辖下，常有弟子修炼出岔、走火入魔，或执行任务时伤，需静养。但宗门内灵气充沛之地有限，且人多眼杂，不利恢复。”
周明远看二楼，“贵店那间‘听雨轩’，我们派人暗中观察过，隔音绝灵，安全隐蔽，是绝佳疗伤所。”
伸指：
“一、青岚宗可向贵店荐此类弟子，按日支付费用；
二、宗门愿供部分修炼资源——灵石、药材、基础阵法材料等，助贵店完善设施；
三、为回报，青岚宗承认贵店在城内合法地位，并对幽冥殿等邪修组织骚扰进行干预。”
陆尘沉吟片刻：“条件呢？”
“条件有三。”
周明远竖三指，“一、贵店不得收容与青岚宗为敌之人；
二、贵店新增员工或合作者，需向宗门报备；
三、定期允宗门派遣观察员进入，了解情况——当然，只公共区域，不涉隐私。”
空气静。
后院传来疯丹客兴奋叫：“成了！药性融合了！”
周明远眉头微动，没转头。
陆尘心快算。
青岚宗提议，等于给客栈官方背书和资源支持，代价是部分自主权和透明化。
对目前客栈，利大于弊——尤对幽冥殿敌时。
但他不能立刻应。
“周执事，”陆尘开口，“合作可谈，但有些细节需明确。如‘与青岚宗为敌’定义——宗门认敌，还是所有与宗门冲突人？”
“再如‘报备’范围，只报身份，还是连能力、来历都交代？”
周明远眼闪赞许：“陆掌柜思虑周全。这些都可详谈，成正式文书。青岚宗非蛮横辈，既选合作，就会尊重贵店规则。”
从怀取锦囊，推陆尘前：“这诚意。五十下品灵石，外加十张基础防护阵符、三瓶疗伤丹。无论合作成否，这些都可留。”
陆尘开锦囊。
灵石温润，阵符泛微光，丹瓶塞紧。
合锦囊，看周明远：“我需时间考虑，也需……和员工们商议。”
“理当如此。”周明远起，“三日后，周某再来拜访。届时望陆掌柜能给答复。”
拱手告辞，带两弟子离。
到门口时，忽停，回头看秦先生：“这位……秦先生？”
秦先生抬眼，眼神呆板：“何事？”
“青岚宗藏书阁里，有本《巡夜录》，载百年前姓秦守夜人，为人刚正，定规极严，后为护城百姓，死于妖祸。”
周明远顿了顿，“若秦先生感兴趣，可来查阅。”
秦先生沉默三息：“规矩所在，不便离店。谢过。”
周明远点头，不多言，转身离。
门关，大堂静。
叶寒先开口：“掌柜的，周明远这人还算可信。青岚宗内部派系复杂，他是务实派，重实际利益胜规矩面子。”
惊鸿从舞台阴影飘出：“合作可解燃眉急。幽冥殿虽暂退，但定会再来。有青岚宗牵制，咱们压力小多。”
庖十三擦手从厨房出：“但他们要报备，要观察，麻烦。”
稻草人也进大堂，铁锹杵地，划字：
【花园可开放部分】
【但核心区禁入】
疯丹客从炼丹房探头，脸沾药灰：“啥？青岚宗要合作？好啊！他们库房定有好药材！”
“掌柜的，谈判时帮我要点‘龙血藤’、‘地心莲’，我炼几炉大丹出来，咱们五五分！”
陆尘被吵头疼。
看秦先生：“秦先生觉得呢？”
秦先生袖掏厚册，翻某页：“规矩第一百零三条补充款：对外合作，需立正式契约，条款清晰，权责分明。若立约，须严格履约；若违约，惩处加倍。”
合册：“此为根本。”
陆尘揉太阳穴，苦笑：“所以……得拟天衣无缝契约？”
“奴家可帮。”惊鸿红袖轻拂，“生前戏班时，常看班主与人签契，知晓些门道。”
“我也懂些。”叶寒接话，“凌云宗与附属势力常有契约，看过不少范本。”
“那我来拟稿。”
陆尘起，“惊鸿姑娘、叶寒，你们协助。秦先生负责审核条款是否严谨。庖十三和园丁……你们想想，客栈哪些区域可开放，哪些必须保密。老疯——”
疯丹客举手：“我要药材清单！”
“列出，我试着加进合作条款。”陆尘深吸气，“三天时间，够咱们准备让双方都满意契约。”
接下来三天，客栈灯火常明。
陆尘、惊鸿、叶寒围坐桌，草稿写一张又一张。
秦先生站旁，每写一条，就逐字逐句审，提修改意见：
“此条‘青岚宗弟子需遵守店内基本规矩’，‘基本’二字模糊，应改‘需遵守秦先生所定之规’。”
“此条‘观察员每月可入店一次’，未定时辰区域，易生纠纷。应补：限辰时至申时，限大堂、花园开放区、公共炼丹房。”
“此条‘客栈不得收容青岚宗敌人’，‘敌人’定义权在宗门，对客栈不利。应改‘不得收容青岚宗正式通缉之人’，并需附通缉名录。”
一条条改，字字斟酌。
庖十三和稻草人在规划开放区域。
最终定：大堂、戏台、花园前三丈（血参、诡藤区可看不可碰）、公共炼丹房（另设间，与老疯那间隔开）为开放区。
厨房、柴房、听雨轩、花园核心区（安魂花、哭笑菇所在）、老疯私人炼丹房为禁区。
疯丹客列长串药材清单，从常见到珍稀，足三十多种。
陆尘看直摇头，最后挑十种相对常见、但又确有用的，加契约附录。
第三日傍晚，契约终稿成。
厚八页纸，条款七十二条，附录三份。
字工整，措辞严谨，该有权利义务写清，该留余地留，该堵漏洞堵。
陆尘从头到尾又读遍，确认误，提笔末尾签己名。
惊鸿、庖十三、稻草人、秦先生——甚至疯丹客，都以各自方式在“员工代表”栏留印记。
秦先生特意加条补充款：“契约一式两份，双方各执。如有争议，以契约文本为准，不以口头承诺为据。”
亥时，周明远准时登门。
这次他只带一随从——那年轻女弟子，叫林清。
两人都换便服，看起来少几分官气，多几分亲和。
周明远接契约，字句读。
读很慢，遇关键处会停思索。
林清站身后，也伸脖看，时不时低声说什么。
大堂静。只有烛火噼啪声，和偶尔后院传捣药声。
读完，周明远放契约，看陆尘：“陆掌柜，这份契约……出乎意料严谨。”
“既是合作，自然要严谨。”陆尘说。
周明远沉默片刻，笑：“好。宗门那边，我会尽力争取。但有几处可能需要调整……”
谈判进行整时辰。
双方就观察员权限、禁区范围、药材供给数量等细节反复磋商。
周明远不愧外务执事，谈判技巧娴熟，既不让太多，也不咄咄逼人。
陆尘这边有秦先生坐镇，每条据理力争，寸土不让。
最后，契约改九处，双方都表示可接受。
周明远提笔，契约上签己名，又盖青岚宗外务堂印鉴。
印鉴落时，泛道青光，融纸中——这是修真界常见契约认证，一旦违约，会有相应惩罚。
陆尘收好己份，周明远收起另一份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周明远伸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陆尘与他握手。
周明远又取锦囊：“这第一批资源。五十灵石，阵符、药材按约供给。另外……”
他从怀取木牌，递陆尘，“这是青岚宗特约合作单位牌子，挂门外，寻常宵小不敢来扰。”
木牌巴掌大，刻青岚宗山门图案，背面小符文流转。
陆尘接，道谢。
周明远起告辞，到门口时，忽想什么：“对了，陆掌柜。幽冥殿那边，宗门会派人盯着。但你们自己也当心——他们行事不择手段，难保不狗急跳墙。”
“明白。”
送走周明远，陆尘回大堂。
众人围坐桌边，看那份契约和那块木牌。
“成了。”叶寒长舒气。
惊鸿飘柜台边，眼窝幽光闪：“有这牌子，客栈算……半只脚踏进正轨。”
庖十三拿木牌看，异色眼没什么情绪，只淡淡道：“该做饭了。”
稻草人铁锹地划字：
【合作好】
【资源多】
【花长得快】
疯丹客已抢过装药材锦囊，翻看里面东西。
嘴念：“朱砂品质不错……灵芝年份够了……咦？还有截雷击木？好东西！掌柜的，今晚我就开炉，炼炉‘惊雷丹’出来！”
陆尘笑着摇头，拿起那木牌，走到门口。
推开门，夜色已深，街空无一人。
他把木牌挂门边，与秦先生“恶客止步”牌并排。
两块牌子夜风里轻轻碰，发“嗒”轻响。
回大堂，陆尘翻账本。
“收入”栏记：青岚宗合作预付金五十灵石。“资产”栏写：特约合作单位身份（青岚宗背书）。
账本自动浮现新字：
【客栈声望：正式认可（青岚城范围）】
【获得资源渠道：青岚宗外务堂】
【下一扇门倒计时：四十八时辰】
四十八时辰。
陆尘合账本，看众人：“从今天起，咱们不只要对住客负责，还要对合作伙伴负责。规矩照旧，生意照做，但……得更谨慎些。”
秦先生点头：“理应如此。”
夜深了。
客栈灯还亮。
门口两块牌子夜风里轻晃，一块刻青岚宗山门，一块刻“恶客止步”。
街角阴影里，双眼盯着那两块牌子，看很久。
然后悄无声息退入黑暗。
客栈二楼，那扇雕花木门上眼，又睁开一点。
它在等。
等下一个求职者。
等这家有官方背书的客栈，走上新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