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
城西旧公寓三楼的空气凝固了。
警戒线外挤满了人,闪光灯不时亮起,市局刑侦支队队长陆渊像堵墙似的挡在门口,浓眉拧成了结。
“让让,技术组的。”
他侧身让出一条缝,一个提着银色勘察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。
林清芷甚至没看陆渊一眼。
她套上鞋套,戴上手套的动作精确得像手术准备。
现场很“干净”——这是她的第一感觉。
过于干净了。
六十平的老式套间,家具简单,地板光可鉴人,空气中没有血腥味,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消毒水味。
报案的是楼下的邻居,说三天没见302的老太太出门收牛奶,今早闻到怪味。
怪味的源头在卧室。
老太太端坐在旧梳妆台前的椅子上,穿着整洁的碎花衬衫,银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如果不是她脖颈处那道精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勒痕,以及脸上被精心涂抹过的诡异腮红,她就像只是睡着了。
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指尖被修剪过,涂着淡淡的粉色指甲油。梳妆台的镜子被擦得一尘不染,映出她安详又扭曲的“睡容”。
“死亡时间超过48小时,尸僵已完全形成,但又被重新摆弄过。”
林清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在念仪器说明书。
她蹲下身,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颈后的衣领,一个陈旧的、硬币大小的烫伤疤痕露了出来,疤痕形状奇特,像个歪斜的十字。
“旧伤,疤痕完全角质化,形成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悬在疤痕上方几毫米处,没有触碰。
这个形状……她记忆深处某个布满灰尘的角落,似乎有火星闪了一下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陆渊走到她身后,高大的影子笼罩下来。
“仪式感。”林清芷起身,转向梳妆台。
台面上除了老太太的廉价护肤品,还多了一样不该存在的东西——一个粗糙的、用黏土捏成的小雕塑,拳头大小,形状抽象扭曲,似人非人,被摆在镜子正前方。
“凶手在‘展示’,或者说,‘创作’。”
她小心地将证物袋套在小雕塑上,动作轻得像在对待易碎品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“陆队,厅里特聘的那位……沈老师来了。”年轻警员小跑过来,压低声音说,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。
陆渊回头。
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正弯腰穿过警戒线。
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,外套一件薄款米色风衣,脸色是缺乏日照的苍白,眼下有浓重的青黑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颜色很浅,像蒙着雾的玻璃珠,看人时目光没有焦点,仿佛总在凝视着别人看不到的远方。
沈知涯,公安厅破格聘请的心理侧写师,传闻有近乎诡异的直觉,但没人知道他的“直觉”从何而来。
“沈老师。”陆渊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语气公事公办。“现场有点……怪。”
沈知涯没说话。
他的视线扫过房间,掠过家具,掠过地板,最后停留在卧室门口。
他的脚步顿住了,苍白的脸上忽然褪去最后一丝血色。
他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——动作很轻,但站在旁边的林清芷注意到,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。
几秒钟后,沈知涯睁开眼,转向陆渊,声音干涩:“我能单独待几分钟吗?”······
陆渊盯着他看了两秒,挥挥手,示意其他人都退到客厅。
林清芷收起工具,最后一个离开,带上门时,她从门缝里看到沈知涯缓缓走到梳妆台前,背对着门口,一动不动地站着,像一尊突然失去动力的雕像。
卧室里死寂。
沈知涯面对着镜子,镜中映出他和老太太并排的影像,一立一坐,一活一死。
他再次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不再试图用眼睛“看”。
声音来了。
不是用耳朵听到的,是直接在他颅骨内侧、在他意识深处炸开的——黏腻的、带着热气的兴奋感,像蛇信子舔过后颈。
紧接着是冰冷的、沉甸甸的悔意,压得他心脏发闷;然后是一种扭曲的“满足”,混杂着病态的虔诚……无数破碎的情绪碎片像锋利的玻璃渣,刮擦着他的神经。
在这些混乱的“声音”深处,还有一种更遥远、更模糊的背景音——
噼啪……噼啪……
是火焰。
木头在火中爆裂的声音。
还有……微弱的、被浓烟呛住的咳嗽,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皮肤被灼烧的尖锐痛楚。
这痛楚不属于眼前的老太太,它更陈旧,更深,带着烧焦的灰烬味道,从他记忆的裂缝里弥漫上来。
沈知涯猛地睁开眼,踉跄后退一步,撞在床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襟。
他扶住额头,太阳穴突突直跳,眼前阵阵发黑。
又来了,那些该死的“回响”。
这一次,除了凶手的,似乎还混杂了别的、更久远的东西。
门外传来陆渊的敲门声:“沈老师?”
沈知涯用力掐了自己虎口一下,疼痛让他勉强集中精神。
他拉开门,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,嘴唇都失了血色。
“怎么样?”陆渊问。
沈知涯避开他的目光,看向客厅里正在整理物证的林清芷,又迅速移开。
他嗓音沙哑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凶手是男性,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,有强迫倾向,可能从事与‘美’或‘秩序’相关的职业,但不是艺术家,更像是……匠人。”
“他认识受害者,至少观察了很久。作案对他而言不是杀戮,是……仪式。他享受这个过程,但同时,”
沈知涯停顿了一下,眼前闪过那冰冷的悔意,“他又为此感到痛苦和……自我厌恶。他觉得,自己在做一件‘神圣’的事。”
客厅里一片安静。
几个年轻警员面面相觑,眼神里的怀疑更重了。
就进去站了几分钟,连门都没出,就能知道这么多?
林清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抬头看向沈知涯。
她的目光平静无波,却在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。
然后,她举起手中证物袋里那个黏土小雕塑,声音清冷地接了一句:“他在现场留下了这个。或许,是他‘作品’的一部分。”
沈知涯的目光落在那个扭曲的小雕塑上,胃里又是一阵翻搅。
他能“听”到那黏土里也残留着一丝淡淡的、属于凶手的偏执情绪。
“还有,”沈知涯补充道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留意……火。凶手可能对火焰,或者焚烧清洁,有特殊的……执念。”
陆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林清芷,又看了一眼几乎站不稳的沈知涯,沉声道:“详细报告,尽快给我。小张,把老太太的社会关系,特别是近期接触过的、符合侧写的男性,彻底筛一遍!”
走出公寓楼,午后的阳光刺得沈知涯眼睛生疼。
他靠在墙边,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瓶小小的白色药片,倒出两粒,干咽下去。
药片刮过喉咙,带来轻微的痛感。
他需要这个,来压制脑海里那些不肯散去的嘈杂“回响”,以及那挥之不去的、灰烬的味道。
林清芷拎着勘察箱从他身边走过,脚步没有丝毫停留。
风吹起她白大褂的一角,沈知涯在那瞬间似乎闻到了淡淡的、福尔马林混合着消毒皂的味道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她报告时提到的那个旧烫痕。
歪斜的十字。
他记忆深处,那场吞噬了一切的大火里,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相似的印记?
烙在什么上面来着?门框?还是……皮肤?
头痛骤然加剧。
他闷哼一声,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,将脸深深埋进掌心。
不远处的警车旁,陆渊点了一支烟,却没有抽,只是看着烟雾袅袅升起。
他的目光在沈知涯蜷缩的背影和林清芷远去的清冷身影之间,不动声色地转了一个来回。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,攥着他的手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未解的困惑和不甘,反复念叨着:“那火……那火不对劲……小渊,案子……不对……”
烟灰簌簌落下。
无声的证词已然陈列,而听者心中的回响,正将沉睡的过往与眼前的迷雾,缓缓织成一张危险的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