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
距离第一起案子过去九天,城市在一种虚假的平静中喘息。
媒体被暂时压下的消息,但警局内部的气氛却像不断加压的锅炉。
陆渊的办公室烟雾缭绕,烟灰缸堆成了小山。
排查没有突破性进展,符合沈知涯侧写特征的人筛选出十几个,但都有不在场证明或缺乏直接动机。
那个歪斜十字的烫痕,在数据库里撞了墙,毫无匹配。
沈知涯把自己关在市局临时分配给他的小休息室里。
窗帘紧闭,灯也没开。
他蜷缩在窄小的行军床上,药瓶空了,扔在墙角。
黑暗并不能隔绝那些声音。
老太太颈骨断裂的轻微脆响‘那是他想象的,还是“听”到的?’,凶手那黏腻的兴奋感,冰冷的悔意,还有那该死的、始终作为背景音的火焰噼啪声……
它们不再只是案发后的“回响”,开始在他清醒时也不断低语,交织成一片混乱的、充满恶意的潮汐,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。
更糟的是,他开始“听”到一些别的东西——走廊里路过警员的疲惫,楼下审讯室传来的愤怒与恐惧的碎屑,甚至远处城市车流汇聚成的、模糊的焦虑嗡鸣。
他的“能力”似乎在失控,在增强。
他不敢睡。
一闭上眼,就是漫天大火,和火中扭曲的人形。
还有母亲最后那个拥抱的温度,这是真实的记忆吗?
以及……一段破碎的、不成调的旋律,像是用生锈的音乐盒播放的童谣。
直到尖锐的警铃声再次撕裂夜空。
第二起案件。
城南,一个即将拆迁的老纺织厂单身宿舍。
受害者是一名五十二岁的独居男性仓库管理员,姓赵。
现场几乎是第一起的复刻,但又更加极致。
房间同样一尘不染,消毒水味浓得呛鼻。
死者被安置在自己那把破旧的藤椅上,面对着墙上唯一干净的一块区域——那里用不知是颜料还是血,画了一个巨大、扭曲、但依稀能看出是人形的图案。
死者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头发梳得整齐,双手放在膝盖上,指甲也被修剪过。脖颈上的勒痕如出一辙。
他的表情甚至比第一位老太太更加“平静”,平静得诡异。
而在他脚边,同样摆着一个黏土雕塑。
比上一个略大,形态更加复杂扭曲,像多个痛苦的人体纠缠在一起。
林清芷蹲在尸体旁,镊子轻轻拨开死者后颈的衣领。
没有意外——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、歪斜十字旧烫痕,烙印在相似的部位。
疤痕的陈旧程度,肉眼判断与第一个相仿。
“死亡时间约在24到36小时前。死因、手法一致。”她的汇报简洁冰冷,但握着镊子的指尖,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两个互不相识、社会阶层迥异的受害者,身上带有同一时期、同一特殊形状的陈旧疤痕。
这绝不再是巧合。
这是标记,是筛选。
凶手在寻找有这种标记的人。
陆渊脸色铁青,指挥着现场勘查。
当他看到那个黏土雕塑和墙上的涂鸦时,下颌线绷紧了。
“拍照,取证。通知技术科,扩大搜索范围,查找近期购买类似黏土、或具有雕塑相关技能、材料的人员!重点查这两个受害者生活轨迹可能交叉的点!”
沈知涯是跟着第二批人员赶到的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走廊昏暗的灯光照着他惨白的脸,眼底的红血丝如同蛛网。
他看着屋内那“洁净”到恐怖的场景,看着藤椅上姿势僵硬的死者,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。
空气里弥漫的不仅仅是消毒水味,还有一股浓郁的、属于凶手的“情绪”残留——这一次,那种矛盾的“神圣感”更加强烈,几乎压过了悔意,而兴奋感则变得更加尖锐、肆无忌惮。
“他在升级。”沈知涯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。
“什么?”旁边一个年轻警员没听清。
沈知涯没回答,他深吸一口气(尽管那空气让他作呕),迈步走了进去。
他绕开忙碌的勘查人员,径直走向那把藤椅,在距离死者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。
他闭上眼。
轰——!
比上一次更加汹涌、更加清晰的“声音”浪潮般拍击而来。
凶手的情绪几乎凝成实质:
一种进行“伟大创作”的狂热,一种净化“瑕疵品”的冰冷决绝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、类似朝圣者的期待。
而在这些声音的底层,那火焰的噼啪声更加响亮,仿佛就在耳边燃烧。
紧接着,一段旋律钻了进来。
不是模糊的背景音,而是一段清晰的、被反复哼唱的曲调。
调子很古怪,带着一种孩童式的天真,却又被某种东西扭曲了,变得尖锐、不协调,充满了恶意。
歌词含糊不清,只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:
“……月儿……弯弯……照……床前……”
“……乖宝宝……快合眼……”
“……不听话……火来……舔……”
沈知涯的呼吸骤然停止,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这旋律……这扭曲的、充满不祥的童谣……
是他童年噩梦里的旋律!每一个音符,每一次走调,都和他记忆中那伴随火焰与恐惧的呓语严丝合缝!
不是相似,是同一首!
“呃啊——!”一声压抑不住的、极其痛苦的闷哼从沈知涯喉咙里溢出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踉跄着向后倒去,撞在身后的铁皮柜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他双手死死抱住头,指甲几乎掐进头皮,眼前金花乱冒,那诡异的童谣却像钻进了脑髓,还在不断回响、放大!
“沈老师!”几个警员惊呼着围上来。
陆渊一个箭步冲过来,有力的手臂扶住沈知涯下滑的身体。
“沈知涯!怎么回事?!”
沈知涯抬头,浅色的瞳孔因极度惊恐而放大,涣散的目光找不到焦点。
他看着陆渊,嘴唇哆嗦着,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字:“童……童谣……我……听过……梦里……火里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身体一软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现场一片混乱。
陆渊当机立断:“小刘,叫救护车!其他人,继续勘查,不要乱!”
他将沈知涯平放在地,探了探颈动脉,跳动急促但有力。
他的目光扫过沈知涯痛苦扭曲的脸,又猛地投向屋内正在小心翼翼提取墙面上涂鸦样本的林清芷。
林清芷也停下了动作,看向这边。
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震惊?疑惑?还是……一丝了然的寒意?陆渊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波动。
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。
陆渊对副队长交代了几句,决定亲自跟车。
在他起身的瞬间,林清芷走了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陆队,死者指甲缝里,有微量颗粒物,初步判断是某种旧式涂料,具体成分要回实验室分析。另外,”
她顿了顿,“这种涂料的广泛使用年代,大约是十五到二十年前。”
十五到二十年。
又是这个时间范围。
陆渊深深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快步跟着担架离开了现场。
医院急诊室,灯光惨白。
沈知涯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着,但眉头紧锁,身体不时轻微抽搐,像是在梦魇中挣扎。
医生检查后说是过度疲劳、精神极度紧张引发的急性应激反应和短暂昏厥,需要静养。
陆渊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,又点燃了一支烟。
窗外是沉沉的夜色,城市的霓虹无法照亮他心头的迷雾。
沈知涯听到的童谣,与他的童年噩梦重叠。
林清芷发现的旧涂料,时间指向十五到二十年前。
她自己耳廓的轮廓,与沈宅火灾现场幸存孩子的阴影惊人相似。
还有沈知涯档案里语焉不详的童年火灾……
三条线,三个被过去鬼魂缠绕的人,因为两起带有仪式感的凶杀案,被强行拉扯到了一起。
凶手在哼唱沈知涯噩梦里的童谣。
凶手挑选身上带有特定陈旧烫痕的受害者。
林清芷在受害者身上发现属于过去年代的涂料颗粒。
这不是随机的连环杀人。
这是一场针对过去的、残忍的“召唤仪式”。而凶手,不仅认识沈知涯的过去,很可能也认识林清芷竭力隐藏的过去,甚至……认识那场沈宅大火。
陆渊吐出一口浓烟。
烟圈在走廊灯光下缓缓上升,变形,消散。
他父亲穷尽余生觉得“不对”的案子,那场吞噬了沈家或许还有沈知涯亲人的大火,里面烧掉的,恐怕不仅仅是几条人命。
有些东西从灰烬里爬出来了,带着扭曲的童谣和艺术的表象,开始进行一场迟到了十五年的、血腥的“净化”。
病房里,沈知涯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,含糊不清。
陆渊掐灭烟,推开病房门。
他需要沈知涯清醒过来。
他们需要谈一谈。
关于火,关于童谣,关于……他究竟是谁,他的“听”见,到底从何而来。
旧日的回响,已经在新的杀戮中重叠共振。
而他们脚下的地面,正发出不堪重负的、细微的碎裂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