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
小满
作者:念念
言情·现代言情完结56744 字

第十章:他又打我了

更新时间:2026-04-28 16:01:46 | 字数:3541 字

孩子生下来那年,李木匠消停了几个月。

那几个月他不打我了。每天回来,先在院子里把手洗干净,用胰子打了两遍,指甲缝里的黑泥也用木棍剔干净了,然后进屋抱孩子。他坐在床边,低着头看孩子,一看就是半天。孩子哭,他就站起来晃,把孩子竖在肩膀上,轻轻拍。他不会哄孩子,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:“不哭了不哭了,爹在这儿。”孩子还是哭。他就抱着在屋里转圈,转了一圈又一圈,转到孩子不哭为止。

那几个月他没喝酒。饭桌上摆着酒壶,他不碰。他娘送来的那坛米酒,他放到了灶房角落里,上面落了一层灰,不喝酒就不打人,我以为他真的改了。

后来又喝了。先是一小口,后是一大杯,再后来跟以前一样,一喝就是半瓶。喝了酒还是打人。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,我愣了一下。我抱着孩子,他那一巴掌扇在我脸上,我歪了一下,孩子吓哭了。他伸手把孩子抢过去放在床上,孩子仰面朝天躺着,手脚乱蹬,哭得更凶了。他又踹了我一脚。我缩在墙角,他蹲下来揪着我的头发说:

“你以为生了孩子你就不是花钱买来的了?你生了我的种你也是花钱买来的!”

他松开手,站起来,走了。我缩在墙角没动。床上那个小东西在哭,脸憋得通红,手和脚在空中乱蹬,张着嘴哭不出声来,憋了好一会儿才“哇”的一声喷出来,声音尖尖的细细的,像猫叫。我看着那孩子哭,突然觉得,我出不去了。

那个孩子在哭,我走了,谁来喂他?他饿了谁给他奶吃?他哭了谁抱他?他尿了谁给他换尿布?我不在,他爹不会管他,他爹连自己都管不了。他会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没力气了,哭到睡着了,醒了再哭。没有人管他。我看着那个孩子在床上躺着手脚乱蹬的样子,我想起了月季。月季躺在后院的稻草上腿烂了没人管。我的孩子也会那样吗?他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不会自己吃东西。

我走了他就死了。

我要他活着,他活着我就得活着,再苦再打我也得在这里待着,我不能走。

那以后他打我,我不跑了。孩子还小,吃奶。我走了谁喂他?我走了他活不了。我走了李木匠还会再买一个女人,那个女人不会对我的孩子好。打他,饿他,把他扔到后院去,让它跟月季一样腿烂了没人管。

我走了,我的孩子就是下一个月季。

我为了孩子活下来了。

可是活着好难。

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生火做饭。火起不来,蹲在灶台前吹,吹得满灶房的烟,呛得眼泪直流,还得吹。饭做好了,喂孩子。孩子吃奶的时候咬着我的乳头,疼得我直吸气,他不松口,我也不能把他拽开。奶不够吃,他饿,哭,我抱着它晃,晃着晃着我自己的肚子也饿了,饿得咕咕叫,可是锅里的饭是留给李木匠的,我不能吃。等他吃完了,剩下的我吃。有时候不够,我就喝一碗刷锅水,咸的,带点油星子。

洗尿布,冬天水冷得像刀子,手伸进去就僵了,尿布在冰水里泡着,我搓,搓完了拧干,手已经没知觉了。手指头冻得通红,肿得像胡萝卜,裂了口子,沾水就疼,不沾水也疼。尿布晾在院子里,冻成硬邦邦的一片,风一吹哗啦哗啦响,要先用手捂化了才能叠。

等李木匠回来,他回来得早还好,回来得晚,我就等他。等他回来吃饭,等他喝完酒,等他打人,等他睡觉。他睡着了,我才能躺下。躺下了,孩子醒了,又哭,我又起来。

一天和另一天没什么区别,这一年和下一年也没什么区别。

孩子一天天长大。

会坐了,会爬了,会站了,会走了。它学走路的时候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,挪两步摔一跤,摔了不哭,自己爬起来,再挪。我蹲在他后面,伸着手接着他,怕他摔疼了。他终于能自己走上几步了,走到我跟前,伸手要我抱。我把他抱起来,他搂着我的脖子,脸贴在我的脸上,热乎乎的。他身上有一股奶味,我闻着那股味道,就想,再忍忍吧。

等他大一点,等他断奶了。

断奶了,我又想,等他会走路了。

会走路了,我又想,等他上学了。

上了学,我又想,等他毕业了。

等了二十多年。

会喊爹了,不会喊娘。他爹教的,“喊爹,喊爹”,从来不教他喊娘。他爹每天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对他说:“喊爹。”他就喊爹,喊得脆生生的,喊完他爹就笑,笑完了回头看我一眼,那个眼神像是在说:你看,他是我的种。

有一天孩子忽然喊了一声娘,我愣住了。我站在灶台边,手里拿着铲子,愣住了。他又喊了一声娘,指着锅里的饭,说娘,饭。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,说你再喊一声。他不喊了。他跑到院子里去追鸡了。我蹲在那里,眼泪掉下来了。他知道我是谁,他知道我是他娘。他会喊我的。

孩子长到十来岁的时候,有一天李木匠喝醉了打我,打得比哪回都狠。他拿扁担抡的,不是用手扇了。扁担长,抡起来力气大,打在我后背上,我整个人往前一扑,脸磕在灶台角上,嘴唇磕破了,血滴在地上。他打了好几下,打完了,喘着粗气把扁担一扔,坐在凳子上。我趴在地上,不敢动。过了不知道多久,我看见灶房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是孩子。

他就站在那里,不哭,不说话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站在那里看着地上趴着的我。它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,平时是亮的,圆圆的,看什么都好奇。现在不亮了,直直的,像两口枯井。我看着它的眼睛,那一瞬间突然怕了。他看见他爹打他娘,看见他娘趴在地上不还手。他看见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。

他以后长大了也会这样吗?也会打人?它会不会觉得打人是对的,因为爹这样,所以我也这样?它会变成第二个李木匠吗?比李木匠更坏的李木匠?我一直忍着,是想让他好好长大,可是他在这个家里长大,天天看着这些,他怎么好好长大?他长出来的是什么?那两只眼睛,直直的,没有光的眼睛,我在月季眼睛里见过,在我自己眼睛里也见过。那是看够了苦的眼睛。

十来岁的孩子,眼睛里的光就灭了。

我要带他走。那天晚上我等到李木匠睡着了,把孩子从被窝里轻轻抱起来。他睡得迷迷糊糊的,哼唧了一声,我把他的头靠在我肩膀上,拍了两下,他又睡着了。我把他裹在一件旧棉袄里,抱在怀里,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月亮不大,路看不清。我走得很慢,怕摔了孩子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孩子醒了,睁开眼睛看了看黑漆漆的四周,又闭上了。它没哭,我的孩子不哭。

走了一阵,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我没有钱,没有地方去,没有一个人能帮我。走到天亮,我站在一个岔路口,往东是镇上,往西是山里,往南是一条小路,不知道通到哪里。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,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一个地方能收留我和我的孩子。

没有人会收留我。我是一个被人卖过两次的女人,带着一个孩子,没有钱,没有亲戚。走到哪里都是被赶出来的。

我站在岔路口站了很久。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,呼吸声细细的,像是很安心。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,不知道他娘站在一个路口不知道该去哪里。他只知道暖和,只知道有人在抱着他。可是我抱着他也找不到一个地方安顿下来。

我没有家,我从小就没有家。我妈死了,那个家就不是我的了。我把孩子带出来,是想给它一个家。可是我连自己都养不活,怎么给它家?

它跟着我,睡桥洞,吃野菜,冬天冻死,夏天热死。

不跟着我,跟着李木匠,挨打。

哪个更好?我不知道。

我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孩子脸上,他的睫毛很长,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。他长得像我。眉毛像我,嘴巴像我,睡着了的样子也像我。我看着他,心里想,他以后会恨我吗?恨我把他生下来,恨我不能给他一个好日子,恨我让他出生在那个家里,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
他长大了会恨我吧。他现在不会恨我,他只有十来岁,他还不太懂恨。以后他长大了,懂了这些事,他会恨我的。恨我把他带到这个世上来。

我又站起来了,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,但我不能坐在这里等。我得走,往哪里走都行。我抱着孩子往南边那条小路走了。走了没多远,听见后面有声音,是脚步。是李木匠。他追上来了。他跑得快,我抱着孩子走不动。他几步就追上了。

他扯住我的胳膊,把孩子从我怀里抢走了。孩子醒了,看见是他爹,没哭。他又扯住我的胳膊往回拽。他没有打我,也没有骂我。一路上他什么都没说,就是拽着我往回走。走得很快,我被拖着走,踉踉跄跄的。孩子被他抱着,乖得很,不哭不闹,两只眼睛睁着看着路两边的树往后跑。

回到屋里,他把门闩上了。孩子放在床上,他坐在地上,靠着门板,看着我。

“你想跑?”

“我带不走孩子”

“你当然带不走”

他在门口坐了一整夜。我坐在床边,孩子已经睡着了。

那以后,我没有再跑过,跑不了了。门闩了三道,院子里那条黄狗换了一条黑的,更凶,见人就扑。李木匠出门的时候把门锁上,回来的时候才打开。我不是家里的人了,我是关在笼子里的。

跟韩老板那里一样。

笼子换了一个。

笼子还是笼子。

那几年,我只在院子里活动。劈柴,喂鸡,晒衣裳。孩子大了不晒尿布了,晒衣裳。他上了学,每天背着书包出门,回来写了作业就出去玩了。他不太跟我说话了。小时候喊娘,长大了不喊了。它喊我“喂”。

有一天他回来,书包往桌上一扔,我喊他吃饭,他没理我,进屋去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远了。不光是身体上的那个距离,是心里的那种远。他看见过我趴在地上的样子,他记住了。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我,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。我们两个人都装没发生过。

可是我记得,他也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