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
小满
作者:念念
言情·现代言情完结56744 字

第十二章:一碗粥

更新时间:2026-04-28 11:30:37 | 字数:3820 字

后来的事我不知道了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有什么东西在压我的胸口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压得我喘不上气。水从嘴里往外冒,从鼻子里往外冒,酸苦的,呛得我咳嗽。我咳了一下,又咳了一下,胸口被压着,咳不出来。那双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压。

我睁开眼睛,什么也看不见,眼前是黑的。我听见有人在喘气,很重,呼哧呼哧的,就在我耳边。

“醒了没有?”

不是问我,是问他自己。

我动了一下手指头。手指头底下是草,湿的,凉的。我趴着,脸贴着什么软的东西,也是湿的。草,河边的草。我又咳嗽了,这回咳出来了,水从嘴里涌出来,流在草上。

那双手把我翻过来。我仰面躺着,天在我头顶上,灰蒙蒙的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。一个人蹲在我旁边,低着头看我。我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,肩膀很宽,头发乱蓬蓬的。他伸出手,在我脸上拍了两下,不重,轻轻的,像拍一个睡着了的人。

“醒醒,”他说,“你醒醒。”

我看着他,我说不出话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能发出“呵——呵——”的声音,像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。他站起来,又蹲下去,搓了搓手,把手伸到我胳膊底下,把我从地上扶起来。我浑身没力气,坐不住,往一边歪,他一只手揽着我的后背,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,把我稳住。

“能走吗?”他问。

我说不出话,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,又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
他不再问了,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。他的胳膊箍着我的后背和腿弯,我的头往后仰,头发垂下去,水顺着头发往下滴,一滴一滴的,滴在草上,滴在他的胳膊上。他把我的头往他肩膀那边靠了靠,我的脸贴着他的脖子。他的皮肤是热的,汗味很重,混着河水的腥气,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,像是煤灰。

他抱着我走。走得不快,但很稳,一步一步的,踩在草上,沙沙响。我听见他的心跳,咚咚咚的,很快。他的胳膊累的在发抖,他喘着气,呼哧呼哧的,每走一步就喘一下,胸膛一起一伏的。我把脸埋在他脖子里,闭着眼睛。

我不知道走了多久,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半个时辰。他停下来换了一下手,把我往上颠了颠,又继续走。地上有时候平,有时候坑坑洼洼的,他踩到坑里的时候身子会歪一下,但他每次都能把我稳住,没有摔。

后来我闻到了一股煤灰味。呛人的,涩涩的,吸进嗓子里不舒服。那味道越来越浓。他推开一扇门,木门吱呀一声响,很响,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把我放下来,放在一个软的地方。床板硬,可是上面铺着被子,被子是软的。

他站在床边喘了一会儿气。我看见他的脸了。屋子里有一盏油灯,火苗小小的,黄黄的,照着他的脸。

他三十来岁,脸黑黑的,像是被煤灰熏的那种黑,洗不掉的。眉毛很浓,眼睛不大,但是很亮。嘴唇干裂了,起了一层白皮,裂开的地方渗着血丝。他的衣裳湿透了,贴在身上,能看见里面的肉,瘦的,肋巴骨一根一根的,胸膛上还有一道疤,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。
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到灶台边。灶台是泥砌的,黑乎乎的,锅盖上的木纹被油烟糊住了,看不清原来的颜色。灶台旁边堆着几捆柴,码得整整齐齐的。他蹲下来生火,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,划了根火柴。火着了,亮了一下,照着他的脸,然后又灭了。他又塞了把细柴,趴在地上吹,吹了几口气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,火又着了。这回大了,舔着锅底,柴火噼噼啪啪响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地上,灭了。

他往锅里舀了水,盖上锅盖,然后站起来,走到床边,把被子掀开一角,盖在我身上。被子是灰扑扑的,不知道原来是什么颜色,有一股汗味和煤灰味,但是是干的。他把被子掖了掖,掖到我下巴底下。

“你先躺着,”他说,“水烧开了给你洗洗。”

我躺着没动。被子盖到下巴,暖和了一些,可是身子还在发抖,从里面抖,骨头都在抖。牙齿咯咯咯地响,我咬着嘴唇,咬住了,可是身子还在抖,抖得床板都在响。他站在床边看了我一眼,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拉到我的耳朵底下。

水开了,锅盖被蒸汽顶起来,啪嗒啪嗒响。他掀开锅盖,白气一下子涌出来,满屋子都是,灯影在白气里晃来晃去。他舀了热水倒进一个木盆里,又从水缸里舀了凉水兑进去,用手试了试水温,又加了一点热水,又试了试,然后把木盆端到床边。

“你洗洗,”他说,“把湿衣裳换了。湿的穿着会生病,生了病没人给你看。”

他从墙角的一个木箱子里翻出一件干衣裳,蓝布褂子,洗得发白了,袖口磨毛了边,领子那里破了一个洞。他把褂子放在床边,然后转过身去,走到门口,背对着我,把门推开了一条缝,脸朝着外面。

我坐起来,把湿衣裳脱了。衣裳湿透了,脱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,袖子翻不过来,我拽了几下才拽下来,换上他的褂子。褂子很大,套在我身上像套了一个面口袋,肩膀那里垮下来,袖子长出一截,垂下来盖住了手指头。我卷了两道,还是长。衣裳上有他的味道,煤灰味,汗味,可是是暖的,比我刚才那件湿衣裳暖多了。

我蹲在木盆边,洗了脸,洗了手,洗了脚。水刚开始是热的,烫手,我把手伸进去又缩回来,伸进去又缩回来,慢慢习惯了。水很快就浑了,黑的。我的脸上手上脚上全是河底的泥,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。洗完脸的时候,我看见水面上映着一个影子,瘦瘦的,颧骨高高的,眼睛凹进去了。那是我吗?我不认得。

水凉了,他把水倒了,又烧了一锅。

他一直在门口站着,背对着我,没回头。他的背影很宽,可是佝偻着,肩膀往前塌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。他穿着一件灰不灰黑不黑的褂子,后背上有好几块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的,跟他这个人一样,笨手笨脚的。

我洗完了,坐到床上。他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我。

他没再说话,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,从锅里盛了一碗粥出来。粥是白粥,煮得很稠,米粒都开了花,热气往上升,在灯光下白蒙蒙的。他端着碗走到床边,蹲下来,把碗递给我。

“喝点粥,”他说。

我看着那碗粥,没动。粥是白的,冒着热气,碗是粗瓷碗,碗口缺了一个口子,他用手指头堵着那个缺口端过来的。

“喝一点,肚子里有东西才暖和。”

我不接。他把碗放在床边的桌上。桌子是几块木板钉的,腿不一样长,碗放上去晃了一下,他用手扶住了。粥的热气在灯下白蒙蒙的,慢慢往上飘。粥凉了,面上结了一层皮,皱皱的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他把碗端走,热了,又端过来。我不喝,他又热了一遍,我还是不喝。

他就那么一遍一遍地热,一遍一遍地端过来。热了四次还是五次,我不记得了。

他端着那碗粥,蹲在床边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,像是有一层水光。
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他问。

“我想死”

这回说出声了。声音沙哑,不像自己的。

他看着我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碗粥。粥又凉了,面上又结了一层皮。他用勺子把那层皮拨开,舀了一勺,送到自己嘴里,吃了。

他蹲在那里,把那碗粥喝了,一口一口的,喝得很慢。喝完了,他把碗洗了,把锅刷了,把灶台擦干净。然后在地上铺了一扇门板,一条薄被子。门板很窄,他躺上去,翻了个身,门板吱呀响了一声,他赶紧不动了。

油灯灭了。屋子里黑了,只有灶膛里的余火还红着,一明一暗的,映着屋顶上的椽子。外头有风,从门缝里钻进来,丝丝的。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,细细的,落在地上,像一根白线。

我躺在那里,把铜钱从口袋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铜钱湿过,凉凉的,攥了一会儿就热了。它还在。我把铜钱贴在胸口上,手压在被子上面。被子很薄,压不住什么,可是手在那里,铜钱在那里,心口那里就觉得实了一点。

过了很久,我听见他翻了一个身,门板又响了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的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
我不说话。我盯着屋顶上那块被灶火映红的地方,红一下,暗一下,红一下,暗一下,像心跳。

“我叫沈来顺,”他说,“在码头上扛大包,也在煤场帮忙。一个人过,没有家眷。”

他又翻了一个身。门板吱呀吱呀响了几下。

“你不想说就不说,粥在锅里,明天你饿了就自己盛。”

他不说话了。过了很久,他的呼吸声匀了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。他睡着了。

我睁着眼睛,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
屋顶上的椽子一根一根的,看不清,可是能感觉到在头顶上。我想起我妈死的时候看着的那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狗,头朝东,尾巴朝西。月季天花板上那块水渍,也像一只狗,可是瘦一些,耷拉着耳朵。韩老板那里那块水渍,像一只趴着的猫。现在这里没有水渍,只有黑暗,只有灶膛里那一明一暗的红光。

我还活着。

我不想活,可是有人不让我死。他把我从河里捞上来了,把我背到这个屋子里,给我换了干衣裳,给我煮了粥。他问我叫什么名字,我没说,他就不问了。他热了四五遍粥,我不喝,他自己喝了。

他叫什么来着?沈来顺。

我攥着铜钱,把它翻过来翻过去。方孔磨得发圆,边沿薄得像纸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这枚铜钱跟了我一辈子了。我爹给的。我爹把我卖了,给了我这枚铜钱。他说“别恨我”。我没有恨他。恨不动了。

我恨过很多人,韩老板,李木匠,恨着恨着就忘了,恨不动了。

我把铜钱放回口袋,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。墙是土墙,白灰掉了,露出来里面的黄泥巴,疙疙瘩瘩的。我伸出手摸了摸,凉的,糙的,刮着手指头。

我把被子拉到脸上,蒙住半张脸。被子上有煤灰味,有汗味,可是也是暖的。这个叫沈来顺的人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我是谁,不知道我从哪里来,不知道我为什么在河里。他不问。他把我捞上来,给我煮粥,把被子让给我盖,自己睡门板。

他图什么?

我不知道。

我闭上眼睛。灶膛里的火灭了,最后一点红光闪了一下,没了。屋子里全黑了,连那根细细的白线也没有了。风把门缝里的那线月光吹走了,或者云把月亮挡住了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
我听见他的呼吸声,很轻,很匀,一下一下的。他的门板不响了,他睡熟了。

我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铜钱。铜钱是热的,被我的体温捂热的。

我还活着。

不想活,可是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