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六章:我知道,他也回不来了
我在那个打渔的老头家里住下来了。
不住也没地方去。
那几年我学会了等他回来。每天下午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条河。太阳从河对岸的树梢上慢慢往下落,从白的变成黄的,从黄的变成橘红的,从橘红的变成灰的。河面上的光也跟着变,一开始亮晃晃的,后来暗下来了,灰蒙蒙的。他的船从雾里出来,他撑着竹篙,一下一下的。船靠近了,我看见他的脸,皱巴巴的,没有表情。他把船系好,提着鱼走上来。看见我坐在门口,他看一眼,从我身边走过去。我跟在他后面进去。他生火,我坐在床边。
有一回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鸡。不是鱼,是鸡。他把鸡放在地上,鸡的脚被草绳绑着,站不起来,扑腾了两下,不动了。他把鸡杀了,拔了毛,炖了一锅鸡汤。汤面上浮着一层油,黄灿灿的。他盛了一碗端给我,自己端着锅吃。他吃鸡的时候也嚼骨头,咔嚓咔嚓的。我喝了一口汤,咸的,鲜的,比鱼汤油一些。他吃完以后把碗洗了,把锅刷了,在地上铺了门板,躺下了。他没有说这只鸡是从哪里来的,也许是用鱼换的,也许是别人给的。他不说,我不问。
他不怎么说话,我也不怎么说话。碗碰碗,筷子碰筷子,叮叮当当的。他吃完了把碗一推,我去洗。我洗完了,他已经躺在门板上了。有时候他还没睡,睁着眼睛看着屋顶。他看屋顶的时候脸上也没有表情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想。他这个人,像那条河一样,没有声音,没有颜色,就是流着。
他不打我,也不骂我,也不跟我说话。他把我从河里捞上来,像捞一条鱼。鱼没死,就放在盆里。盆里就是他家里这个木盆,他不跟鱼说话。
有一回我发高烧,躺在床上起不来,浑身烫,骨头疼。他出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走了。我烧了一天,迷迷糊糊的,铜钱攥在手心里,发夹硌在头皮上。天黑的时候他回来了,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。他的手是糙的,骨节粗,可是手指头是凉的,贴在额头上,凉丝丝的。他缩回手,走到灶台边生了火,烧了一锅水。水开了,他舀了一碗,又切了几片姜扔进去。姜汤辣的,烫的。他把碗端过来,我喝了。
他没有问我好点没有,没有说多喝热水。
他躺下就睡着了,呼吸声很老,很慢,像拉风箱。
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,他已经出门了。灶台上的锅盖盖着,掀开一看,里面坐着半锅粥,里面放了姜丝,细细的,切得不匀,有粗有细。他用刀不好。可是粥是热的,吃了以后身上出了一层薄汗。
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鱼。他把鱼倒进水盆里,刮鳞,剖肚。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,不急,像每天都在做一样。做完了,炖一锅鱼汤。汤好了,他盛一碗给我,自己端着锅吃。我喝汤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他低着头,吃着鱼肉,吐刺的时候把刺放在灶台上,一根一根摆好。吃完了,把刺拢一拢,扔到外面去了。
夏天的时候河里的鱼多,他回来得早。太阳还没落山他就撑着船回来了,船头上堆着好几条鱼,有的还在蹦。他把鱼倒进水盆里,盆小,装不下,鱼蹦出来在地上扑腾。他一条一条捡回去。冬天的时候鱼少,有时候一条都没有,天黑了才回来。空手回来的时候他不说话,生火煮粥,喝完了就躺下。他不叹气,不发脾气,也不解释。好像打不打得到鱼都一样,好像日子就是这样,有鱼就吃鱼,没鱼就喝粥。
有一回下雨,他回来得比平时晚。
天都快黑了,雨还没停,细细的,密密的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看见他的船从雨里出来了。
他撑着竹篙,身上湿透了,灰褂子贴在身上,头发往下滴水。他把船系好,提着鱼走上来。看见我站在门口,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从我身边走过去。雨水从他的褂子上滴下来,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的。他跟在我后面进去,把鱼放在盆里,蹲在灶台前生火。衣裳湿透了,他也没换。
火着了,灶膛里的光照着他的脸,水从头发上往下滴,滴在灶台上。他站起来,从墙上取下那件蓝布褂子,把湿衣裳脱了,换上干的。湿衣裳拧了拧水,搭在门板上。他什么都没说。
有一回他病了,起不来床,躺在门板上,脸朝上,眼睛闭着,喘气很重,呼哧呼哧的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,他不知道。我去灶台边烧了一锅水,给他倒了一碗,放在他头旁边。他睁开眼睛看了那碗水一眼,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闭上眼睛又睡了。水凉了他没喝,我倒掉,又倒了一碗热的。他也没喝。他一天没吃东西,我煮了粥,盛了一碗放在他头旁边。粥凉了,结了一层皮,他也没吃。
第二天他起来了,蹲在灶台前生火,炖了一锅鱼汤。他盛了一碗给我,自己端着锅吃。他没说他病了,我也没问。
日子就这么过。天亮了他出门,天黑了他回来。鱼汤,粥,鱼汤,粥。他睡门板,我睡床。他不跟我说话,我也不跟他说话。
那枚铜钱我一直放在枕头底下。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,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一摸,摸到了,就不摸了。铜钱还在,我还在。发夹我一直戴着。洗头的时候摘下来,放在枕头上,头发干了又戴回去。白线早就灰了,毛了,起了好多球。红色的底子透出来一点,暗暗的。有时候我对着水缸里的水照一下,看见那个发夹在我头上,灰扑扑的。
可是它在那里。
沈来顺买的,沈来顺挑了很久。
它在那里,我就不是一个人了。
老渔夫从来没有碰过我。他的手没有碰过我的手,他的肩膀没有碰过我的肩膀。他递碗给我的时候,碗放在桌上,我自己端。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身子侧着,不挨着我。他出门的时候不说“我走了”,回来的时候不说“我回来了”,他什么都不说。
有一年冬天,河面上结了冰。他出不去了。
他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,回来在灶台边坐了一整天。没有劈柴,没有煮粥,就坐着。我坐在床边。两个人一个在灶台边,一个在床上,谁也不说话。火在灶膛里烧着,噼噼啪啪的,映着他的脸,一会儿亮一会儿暗。天黑了他把门板放下来,躺下了。灯灭了。屋子里黑了。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,门板吱呀一声。他没有说话,我也没说话。第二天早上冰还没化。他又在灶台边坐了一天。第三天冰化了,他出去了。
那几年我有时候会想沈来顺。想他站在煤场边上抽烟的样子,烟头的火一亮一亮的。想他说“过生日的人都有礼物”。想他买的那个发夹,红色的,碎了两颗水钻。想他的手指头粗,扣扣子扣半天。想他劈柴的时候斧头落下来的声音,闷闷的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他死了这么多年了,我还在。我头发白了,眼睛花了,腰弯了,走路慢了。他要是活着,大概也老了,头发也白了,背也驼了。
可是他死了。
他死的时候还年轻,额头上那道口子,血干了,黑红黑红的。他手里攥着那个发夹,掰不开。
老渔夫不知道这些。他不知道这个发夹是谁买的,不知道沈来顺是谁,不知道煤场在哪里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打渔,炖汤,睡门板。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跳河,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活。
可是他让我活下来了,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活着,没有告诉我活着有什么好。他只是每天出门打渔,每天回来炖汤。他把汤端给我,自己端着锅吃。他睡门板,我睡床。他的被子薄,冬天的时候他盖着旧棉袄,脚露在外面。他什么都没说。
那天下了暴雨。
天突然黑了,我坐在门槛上等他回来,看见河对岸的天黑得像锅底,黑压压地往这边压过来。风先来了,很大,把院子里那根晾衣绳吹断了。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,打在眼睛上,什么都看不清。我伸手去关门,雨已经到了。哗的一声,整片整片地从天上砸下来,砸在屋顶上,砸在河面上,砸在地上。雨大到看不见河,看不见对岸,什么都看不见。
我把门关上。门板薄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呜呜的。雨打在屋顶上,打在窗户纸上,噼噼啪啪的,像有人拿石子往油毛毡上砸。屋顶漏水了,一滴一滴的,滴在水缸里,叮咚,叮咚。灶膛里的火灭了,灰是凉的。屋里暗了,天黑了。
我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,等着。等雨停,等他回来。雨没有停,天黑透了,夜里了,雨还在下。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是凉的,湿的,吹在身上黏糊糊的。我坐在那里没有动。铜钱在口袋里,发夹在头上。我把铜钱摸出来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就热了。发夹硌在头发里,有点疼。
雨下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雨小了,细细的,像有人在天上筛沙子。我推开门,院子里全是水。河面上还有雨,细细密密的,砸在水面上,一个一个的小坑。没有船,他的船不在河面上。
屋里没有人,灶台是冷的,锅是空的。他的门板靠在墙角,被子叠好了放在上面。他的衣裳还在,蓝布褂子挂在墙上,灰褂子昨天穿走了。水缸盖还开着,叮咚,叮咚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条河。雨丝落在头发上,落在发夹上。
雨小了,又大了,又小了。远处河面上有一只鸟飞过去,黑黑的,飞得很低,翅膀扇了几下,不见了。对面岸上什么也看不见,雾蒙蒙的。
他没有回来。
我站在门槛里边,雨丝飘进来,落在我的脸上,凉丝丝的。
我说不出什么话。我张开嘴,雨丝飘进嘴里。
他没有回来。
我知道,他也回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