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七章:第五次
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。
灶台是冷的,锅是空的。他的门板靠在墙角,被子叠好了放在上面。他的蓝布褂子挂在墙上,灰褂子他穿走了,再也没穿回来。水缸盖我盖上了,叮咚声没有了。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像钟摆,像在数剩下的日子。
我在床边坐了很久。坐累了就躺下,躺累了又坐起来。天亮了,天黑了,又亮了,又黑了。不知道过了几天。肚子不觉得饿,嘴里不觉得干。铜钱在枕头底下,发夹在头上。我把铜钱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,攥热了,又放回去。把发夹摘下来,看了看,又戴回去。
沈来顺,你看见了吗?我戴着呢。你死了这么多年了,我戴着呢。
我这辈子活了五十多年。五十多年,五个男人。一个给了命,又亲手把我卖了。一个把我当物件用了七年。一个打了我二十多年,逃难时把我扔了。一个对我好,死在我过第一个生日的那天。一个不跟我说话,也没回来。
都走了,一个都没留下。
我妈走了,月季走了,孩子走了,一个都没留下。
我想起那天。想起我妈死的时候躺在木板床上,脸黄得像纸。她拉着我的手说,小满,照顾好你爹。我点头,她又说了一遍,照顾好你爹。我点头。她的眼睛看着屋顶,屋顶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狗。那只狗还在不在?那个房子还在不在?不知道。我妈不在了,那只狗还在,水渍比我妈命长,比我命长。
想起我爹。他站在巷口,把铜钱塞到我手里,说别恨我。他走了,没有回头。他拐过去了,那堵灰色的土墙挡住他了。他的身子不见了,头不见了,肩头那一小块褂子的蓝色也不见了。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,没了。他再也没有回来过。他死了没有?我不知道。也许死了,也许还活着。赌博的人命硬,也容易死。他死了没有我不知道。也不重要了。他卖我的时候就死了,在我心里死了。他死不死,跟我没有关系了。
想起月季。她说等你死了就好了。她先死了,她还笑,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在笑,说哭没用。她死了,我活着。她让我替她活,我活了。替她活了这么多年,活够了。月季,你让我看的河我替你看了,你让我吃的馄饨我替你吃了。你那份命我替你活了二十多年。现在轮到我了,你等着我。
想起李木匠。他花了几枚铜钱把我买走,以为买了一个干净的女人。他打我,打了我二十多年。打完了他哭,说他不是故意的。他说你是花钱买来的,你生了我的种也是花钱买来的。他跑了,把孩子也带走了。他把我丢下了,他不要我了,孩子也不要我了。他死了没有我不知道。也许死了,也许还活着。木匠活那么重,他老了,干不动了,也许饿死了,也许病死了,跟我没有关系了。他死不死,我都不在乎了。
想起孩子。他走了,跟他爹跑了。他走到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,肩膀动了一下,没有转过来。他拐过去了,没有回头,他没有喊我,没有喊娘,他走了,他恨我。他恨我把他生下来,恨我不能给他一个好日子,恨我让他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。他不记得我了。他走了以后我没有再见过他。他现在在哪?不知道。还活着吗?不知道。跟谁在一起?不知道。他恨不恨我?不知道。什么都不知他道。他也跟我没有关系了。
想起沈来顺。他在煤场边上的小破屋里煮粥,煮了一锅菜粥,绿莹莹的,豆腐白白的。他问我好吃吗,我说嗯。他说你笑起来好看,我说我没笑。他说你笑了,吃馒头的时候。他给我围巾,灰色的,毛线的,用一捆柴换的。他说过生日的人都有礼物,等你过生日那天,我也送你个礼物。他去了镇上,挑了很久,买了一个红色的发夹。后来他死在了给我买生日礼物的那天,他手里攥着那个发夹,掰不开。别人掰了好久才掰开。
沈来顺,你死了这么多年了。你给我煮的最后一锅粥,我没有吃,盖上盖子,让它结皮。后来粥坏了,我倒了,倒在河里。你看见了吗?沈来顺,你等着我,我找你去。我戴着发夹呢,你看见就认得我。你别走远了,你等着我。
想起老渔夫。他不跟我说话,我也不跟他说话。十几年,没有说几句话。他把我从河里捞上来,像捞一条鱼。他每天出门打渔,每天回来。回来的时候我坐在门口等他,他从我身边走过去,我跟在他后面进去。他生火,我坐在床边。他炖鱼汤给我喝,自己端着锅吃。他睡门板,我睡床。他的被子薄,冬天的时候他盖着旧棉袄,脚露在外面。那天下了暴雨,我站在门口等,从下午等到晚上,从晚上等到天亮。雨没有停,他没有回来。我知道他回不来了。他死在河里了。
他姓什么我不知道,叫什么我不知道,哪里人我不知道,有没有家人我不知道。他打过我?没有。他骂过我?没有。他跟说过什么?什么都没说过。他给过我什么?给过我一口锅,一张床,一个屋檐。他杀了十几年的鱼,炖了十几年的汤,盛了十几年的碗。他什么都没说。他死的时候我也没有说,我不知道他叫什么。
他把他的鱼汤喝完了,把他的门板睡塌了,把烟抽完了,把他的命丢在河里了。我连他叫什么名都不知道,他就死了。
我也快了。
我把铜钱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铜钱的方孔磨得圆了,边沿薄得像纸。铜钱在,我就在。我死了,铜钱还在不在?铜钱不会死。它比我命硬。可是它不跟我走了。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,不带去。带不带的,没有意义了。铜钱不认识河,河不认识铜钱。
让它留下吧。
谁捡到了谁拿去,谁捡到了就是谁的。
也许没有人捡到,压在枕头底下,压到屋子塌了,压到木头烂了,压到灰埋住了。谁也不知道。
谁也不知道这枚铜钱跟了一个女人一辈子,这个女人叫小满,她娘给她取的。她被爹卖了,被老板用了七年,被木匠打了二十多年,被一个扛大包的捞起来又死了,被一个打渔的捞起来养了十几年。她最后死在了这条河里,就是月季说的那条河。铜钱留下了,铜钱不会说这些事。铜钱不说话,铜钱比我命硬,比我有出息多了。
我把发夹从头上摘下来。沈来顺没见我戴,他不知道我戴着它几十年了,几十年不摘。洗头不摘,睡觉不摘。它长在我头皮上了。摘了疼。现在摘了,疼也不怕了。我把发夹放在手心里,挨着铜钱。一个旧的,磨得发亮了,一个碎的,用白线缠着。我把它们放在枕头底下,挨在一起。铜钱挨着发夹,发夹挨着铜钱。一个是我爹给的,一个是沈来顺买的。两个都是坏的。
铜钱磨坏了,发夹摔坏了。别人手里的东西是好好的,我手里的东西都是坏的。不是我不爱惜。是我抓不住。
什么东西到我手里都留不住,人也留不住,谁都留不住。
我站起来,把门板扶正了,把被子叠好放在上面。把他的蓝布褂子挂回墙上。把烟杆插回墙缝里,烟荷包系在旁边。荷包是瘪的,没有烟了。他不在了。我把灶台擦了最一后遍,锅刷了最后一遍,碗洗干净了摞好,碗底朝上。水缸盖子盖好了。这间屋子我住了十几年,住了十几年,一句话没说够。话在嗓子眼堵了一辈子,堵着堵着就咽下去了,咽下去就没了。十几年没说几句话。
我推开门。外头没有风。河面上平得像镜子,可是没有镜子亮,灰蒙蒙的,像一块旧玻璃,擦了擦不干净,不擦更脏。柳树的枝条垂着,一动不动。岸上的草枯了,趴在地上,黄黄的,软塌塌的。没有鸟,没有虫,没有声音。太阳在哪?不知道。天是灰的,没有太阳,没有云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。什么都没有。灰的。
我走到河边。水碰到我的鞋,凉的,我没有停。水没过了脚踝,裙子湿了,贴在腿上,沉沉的。又走了一步,水没过了小腿。河底的泥软了,脚陷进去,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串泡泡,咕嘟咕嘟的,破了。又走了一步,水没过了膝盖。裙摆漂起来了,在水面上散开,灰灰的,皱巴巴的。又走了一步,水没过了腰。凉意从肚子往上走,走到胸口,走到心口。心口那里凉了一下,像被人用手按了一下,又走了一步,水没过了胸口。
水灌进我的嘴里,鼻子里,耳朵里。我不挣扎。
月季,你让我替你活的那份,我替你活了。活到你让我看的河,活到你让我吃的馄饨,活到你的那份命我替你活完了。我来找你了,我马上也好了。
沈来顺,你让我活着,我活了。你死了以后我又活了十几年。活够了,你等着我,我找你去。
第五次了。
第一次想起我妈。第二次想起月季。第三次摸着肚子里的孩子。第四次太疼了,疼到没死成,沈来顺把我捞上来了。
第五次。没有人叫照顾谁了,没有人叫替谁活了,没有人需要我了。孩子不要我了,李木匠跑了,月季死了,沈来顺死了,老渔夫死了。谁都不在了,一个都不在了,没有人拦我了。终于没有人拦我了。
我这一生,原本就是不值得的。
不值得生下来,不值得活那么多年,不值得被人卖了还想着照顾好爹妈。不值得替月季活,不值得为了孩子挨二十多年的打,不值得被沈来顺救,不值得被老渔夫养。不值得认识这些人,不值得记住这些事。不值得。
可是活完了,活完了就是了。不用说什么值得不值得。
值不值得的,都活完了。好不好的,都过完了,再也不用了。
不用活了,不用苦了,不用想明天了,明天没有了。
河水很凉,凉着凉着就不凉了。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听不见声音了,看不见光了。
我在往下沉,水草缠住了我的脚,缠得很紧,像小时候我妈给我系鞋带,系得太紧了,勒得脚脖子疼。可是我不挣扎了。它想缠就缠吧。
鱼从我身边游过去,不看我,我也不看它。
没有人来捞我了。
这一次,没有人来捞我了。
第五次了。
我这一生,终于结束了。
河水很安静。
我也安静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