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二十三岁老了
月季死了以后,日子还是一样的过。
一天和一天没什么分别。白天睡觉,晚上接客。客人什么样子的都有,老的少的,胖的瘦的,喝酒的不喝酒的,说话的不说话的。有人打人,有人不打人。打完人的会说对不起,第二天不记得了。不打人的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,他们只是不打人。我学会了在他们底下闭上眼睛,想别的事。想小时候的事,想我妈给我梳头的事,想那根蓝头绳。想着想着,时间就过去了。
韩老板隔一段时间就叫我过去,站在灯底下给他看。他看我的脸,看我的身子,看我笑的样子。他看的时候不说话,看完了说一句走吧。我就走了。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,后来我知道了。他在看我老了没有。
我二十一岁那年,韩老板看了我之后皱了皱眉。他没说什么,但我看见他皱眉了。他的眉头拧了一下,很快就松开了,像是不想让我看见。我看见了。
那年有一个客人走了以后,老刘来收钱,数了数,说少了一张。我说他给了那么多。老刘说不对,少了一张。他出去了,过了一会儿回来说那人已经走了。老刘看了我一眼,没说别的。从那以后韩老板给我的钱就少了。他没跟我说,我自己算出来的。以前接一个客人是这个数,现在是那个数,少了。
我不问,问了也没用。
二十二岁那年,新来了一个姑娘。叫什么名字我忘了,好像叫春兰还是叫什么。十五岁,圆脸,眼睛大大的,看什么都新鲜,连走廊里那面破镜子都要照半天。韩老板让她站在灯底下,她笑了一下,笑得真真的,眼睛亮亮的,不用想什么蓝头绳,不用想什么高兴的事,她天生就是那样的。
韩老板看着她笑,自己也笑了。我很久没见过韩老板笑了。他对春兰笑,对春兰说话的声音都不一样,轻一些,软一些。他看春兰的眼神也不一样,像看一件刚开封的新东西,还带着包装纸的那种。
韩老板让我教她笑,我说她不用教,她笑得比我好。韩老板说让你教你就教,我就教了。教她嘴角往上扯,眼睛眯起来,眼珠子往中间聚。她学得很快,半天就学会了。她学会了以后对着镜子照,说小满姐你看我这样行不行。我说行。她说你教得真好。我没说话。她不知道她学之前比学了以后好。她学之前那个笑是真的,学了以后是真的假的,她不知道。
春兰来了以后,找我的人越来越少了。以前一晚上三四个,后来两三个,再后来一两个。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人来叫我。我坐在屋子里,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。有人走过来了,走近了,我等着。脚步声过去了,远了,没了。不是来找我的。
我去找韩老板。韩老板在账房里打算盘,噼噼啪啪的。我说我那边没客人,他头都没抬说知道了,我说那我怎么办,他说等着。我等了三天,来了一个。是个老头子,走路都哆嗦,完事了钱还数了好几遍。
二十三岁那年,韩老板说我老了。
那天他让我站到灯底下去,我站过去了。他看了我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屋里很静,灯花爆了一下,噗的一声。他看完了往后靠在椅背上,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老了”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我站在那里没动。
“你二十三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在这里二十三就是老了。”
我没说话,他说新来的那些十五六的,水灵灵的,客人喜欢。你年纪大了,身上肉也松了,脸上也没光了。他用了客人这个说法,好像我们是菜市场的菜。客人喜欢新鲜的,嫩的好吃,老的卖不动。
他说的都对,我对着镜子看过自己。镜子里的我还是那个样子,瘦瘦的,颧骨高高的,眼睛挺大,但里面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是死的,假的活,现在连假的活都没有了,就是死的,完完全全的死了。像一口井,以前还有点水,现在干了,从底到上都是干的。
韩老板说从下个月开始我的钱再减两成,我说嗯。
“你自己也要想想办法”
“什么办法”
“你嘴甜一点,对客人主动一点,别总等着人家来”
“嗯”
“你别光嗯”
“知道了”
那天晚上来了一个客人,我对他笑了,嘴甜了,主动了,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多大了”
“十八”
“不像”
“那你说我多大”
“你最少二十三四”
我没说话,完事以后他给了钱,比以前的数还少。
韩老板的话对了一半,我是老了,但老了的不是脸上的肉松了,是别的东西松了,就是觉得浑身都松了,像一件穿太久的衣裳,线头开了,布磨薄了,哪里都透风,哪里都漏。
我开始怕了,怕没用。在这里没用就是死路一条。月季是怎么死的?韩老板说她不值钱了,就把她扔到后头去了,让她的腿自己烂,让人自己死。
我不会让腿烂的。
我想我得活着。
以前我不想活,现在我想活了。
我想替月季活,月季说让我替她活着,替我看看墙外面的河,看看柳树,看看卖馄饨的。她出不去了,我得出去。
我开始讨好韩老板,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。他让我多接客我就多接客,有时候一晚上接五个,腿都合不拢,第二天早上起来走路一晃一晃的。他让我少拿钱我就少拿钱。他把我的钱从那个数减到这个数,又减了一次,我都点头。
我帮新来的姑娘化妆,春兰之后又来了好几个,我叫不上名字,有的待了几个月就走了,不知道去哪了。走了又有新的来。我帮她们描眉、擦粉、选衣裳。她们叫我小满姐。
韩老板看我听话,脸色好了一些。但我知道,他只是觉得我还有用,有用比什么都重要。
那几年我想死的念头少了一些,没空想。每天都累,累得倒头就睡,睡着了什么都不想。梦里有时候会梦见月季,她坐在窗户边上发呆,看着墙上那个巴掌大的口子。
“你看什么呢”
“看河”
“你看见了吗”
“看见了”
“河是什么样的”
“弯弯曲曲的,水是绿的,柳树长在河两边,风一吹柳条就飘”她说着说着就笑了。
我醒了以后躺在床上,想了想,月季根本没看见过河。墙外面没有河,她听人说的。她到死都没看见。
二十三岁那年冬天,有一天晚上下大雪。我们这里很少下雪,几年下一次,薄薄的一层,落地就化了。那天下得很大,我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,看见雪花一片一片的,白的,慢慢往下飘。
我想起我妈说过,我生下来那天下雪了。她说小满你是下雪天生的,你的命稀罕,稀罕。我活到现在,不知道自己的命稀罕在哪里。
我坐在床边把那枚铜钱摸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铜钱跟了我七年了,上面的绿锈磨掉了一些,露出底下的铜色,红黄红黄的。方孔磨得更圆了,边沿更薄了,好像再摸几年就要断了。我把它攥在手心里,捂热了,又松开,看着它慢慢变凉。
我对自己说,你还活着。月季让你替她活着,你还在替她活着。
可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活着。每天躺着让人骑,骑完了洗澡,洗完了等下一个。吃的是剩饭剩菜,睡的是硬板床,穿的是别人穿剩下的衣裳。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,连我这个人都不像是我自己的。
我想起月季说的那句话,等你死了就好了。她先死了,我还活着。她说替我活着,我替她活了。可是她说的那些东西,河,柳树,卖馄饨的,我一个都没看见。我连这个屋子都不怎么出得去,看见了什么呢?看见了男人的脸,男人的身子,男人的钱。看见韩老板的算盘珠子噼噼啪啪响。看见老刘的鞋底踩在木楼梯上。看见天花板上那块水渍,还在那里。
我打了一个哆嗦。
我把铜钱放回口袋里,躺下来。大雪天,被子里冰凉,我缩成一团,手脚都缩在胸口,像一只虾米。外头风很大,呜呜的,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。
我闭上眼睛。
月季在梦里问我,你看见河了吗?我说没有。她问看见柳树了吗?我说没有。她问看见卖馄饨的了吗?我说没有。她不说话了,看着我。她的眼睛里有光。月季的眼睛里原来是有光的,后来没有了。
光灭了,人也就死了。
我睁开眼睛,屋里黑漆漆的。风还在吹。我把被子裹紧了一些,把脸埋在被子里。被子上有霉味,有我身上的汗味,有永远洗不掉的男人的味道。我闻着这些味道,等着天亮。天亮了又能怎样?天亮了还是这一天。和昨天一样,和明天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