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
小满
作者:念念
言情·现代言情完结56744 字

第七章:从那个家里爬出去

更新时间:2026-04-28 16:01:29 | 字数:2367 字

那五年里我挨了无数次打,有一回不一样。

那天他喝了酒,比哪回都喝得多。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,推开门带进来一股酒气,浓得像整个人泡在酒缸里腌过。他手里还拎着半瓶酒,晃荡晃荡的,酒从瓶口洒出来,洒了一路,在泥地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印子。

他看见我坐在灶台边,没说话,把酒瓶往桌上一搁,坐下来。我给他盛了饭端过去,他看了一眼,没动。端起酒瓶又喝了一口,喝完了把酒瓶往桌上一墩,眼睛盯着我看,眼珠子红红的,像两团火。

“你过来。”他说。

我走过去。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把我拽到跟前。他的手力气大,掐得我胳膊生疼,骨头像要被捏碎了。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一巴掌扇过来。那一巴掌用了很大的力气,我整个人歪过去,头撞在桌角上。眼前发黑,耳朵嗡嗡响,半边脸木了,过了一会儿才开始疼,火辣辣的,像被人揭了一层皮。

他站起来,一脚踹在我腿上,我跪下去了。他又踹了一脚,踹在肩膀上,我整个人趴在地上。他骂骂咧咧的,说花了那么多钱买了个什么玩意儿,说伺候他都不好好伺候,说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。他一边骂一边踹,踹了好几脚,踹在我腰上、腿上、背上。

后来他不踹了,坐回椅子上,端起酒瓶接着喝。骂了一会儿,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含糊,像嘴里的舌头打了结,字都咬不清楚了。骂着骂着没声了,鼾声响起来了,呼呼的,一下接一下,中间有一声特别响的,像要把嗓子扯破了。

我趴在地上,脸贴着泥地。泥地是凉的,湿的,昨天下过雨,一股子土腥味和潮气钻进鼻子里。嘴里有血的味道,不知道是嘴角破了还是牙松了,舌头舔了舔,咸的。我趴了一会儿,没动。浑身的骨头都在疼,每一处都在疼,分不清哪一处最疼。

等他鼾声稳了,我慢慢爬起来。浑身疼,直不起腰,弯着身子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等腿不抖了。墙上有一个木橛子,我扶住它,站稳了。走到灶台边,灶台里还有余火,红红的,映着我的影子在墙上晃。锅里的饭已经凉了,上面结了一层皮,硬硬的。我把火灭了,把锅刷了,把灶台擦干净。这些事做起来手没停过,一件接一件,像有人在后面催着。其实没人催我。我就是不能停下来。

一停下来,那个疼就会把我整个吞掉。

做完了,我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,看着地上那一摊他洒的酒。酒已经干了,只剩下一个印子,圆圆的,像一枚铜钱那么大。我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,心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像有人从里面敲了一下,闷闷的。

我想起了月季。

想起她坐在窗户边上看外面的样子。想起她说墙外面有一条河,河边有一排柳树,柳树底下有人卖馄饨。

她让我替她看看那条河,看看柳树,看看卖馄饨的。我答应了。我从那个巷子里出来好几年了,可是我一件事都没替她做。我钻进了这个屋子,挨了五年的打,连那条河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。

我要去替她看看。

不看一眼,我死了都没脸见她。她让我活,我活成这样,她把命交到我手里,我拿这副样子还给她。

我站起来,膝盖和腰上的伤扯着疼,我咬着牙站直了。

从那间屋里出来,经过睡房门口,我停了一下。他躺在床上,鞋没脱,一只脚搭在床沿外面,脚底板黑黢黢的,干裂的,像老树皮。他张着嘴,鼾声从嘴里出来,带着一股酒气,臭烘烘的。

我不看了,转身走了。

灶房门是开着的,院子里的篱笆门没有拴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院子里的黄狗瘦得皮包骨头,趴在地上看了我一眼,没叫,摇了摇尾巴,又把头埋回去了。月亮很大,照在地上白花花的,把整个村子都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堂,可是是那种冷冷的亮堂。我顺着村路往外走,路两边的庄稼地里黑黢黢的,玉米秆子比人还高,风吹过去沙沙响。

出了村子,上了土路。土路坑坑洼洼的,月光照在上面,坑洼的地方是黑的,凸起的地方是白的,整条路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。我走得很慢,腿疼,腰疼,每走一步都要使很大的劲。我不敢停下来,怕一停下来就走不动了。

走了一阵,回头看了一眼。村子已经远了,几间土房的轮廓在月光下灰蒙蒙的,像蹲在地上的几头牲口。没有灯,没有人声,连狗都不叫了。那个屋子在哪里已经分不清了,和别的屋子混在一起,黑糊糊的一片。

我转过头,继续走。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上了大路。大路宽一些,月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,好走多了。路边种着杨树,一棵一棵的,笔直地戳在那里,影子拖在地上,长长的,像一根根手指头指着同一个方向。风吹过来,杨树叶子哗啦啦响,响一阵停一阵,停一阵又响一阵。

我不知道那条河在哪,月季没说过它叫什么名字,也没说过它在哪个方向。她只是听人说的,那个人也没说清楚。她说墙外面有一条河,河边有柳树,柳树下有卖馄饨的。墙外面是哪个方向?她不知道,她没出去过。她连那堵墙都没出去过。

可是这里只有一条河,从小镇边上流过的那条河,镇上都叫它西河。我不知道是不是月季说的那条河,也许不是,也许月季说的那条河在别处,在更远的地方。可是我只能找到这一条。我就当它是了。

从大路拐上了一条小路。小路窄,两边是庄稼地,种的是麦子,麦苗刚出土,矮矮的,毛茸茸的,月光下灰绿灰绿的。地头堆着几捆稻草,稻草堆得像坟包,一个挨一个,歪歪斜斜的。我从小路上走过去,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,咔嚓一声,断了一根枯枝。

走了不知多久,月亮从东边走到了头顶。我的腿越来越沉,像是有人在脚脖子上拴了两块石头。脚底磨出了泡,破了,鞋里黏糊糊的,走一步疼一下。腰上的伤一走路就扯着疼,像有人在腰里拧着一根筋,每走一步拧一下。

我在路边坐下来。土路边的草是干的,坐上去扎人。我把鞋脱了,借着月光看了看脚。脚底板红通通的,脚趾头下面磨出了两个大水泡,一个已经破了,皮掀起来,露出来里面红嫩的肉,黏糊糊的,碰一下疼得钻心。我用手指头把破了的皮按回去,盖上,又把鞋穿上了。

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继续走。

走了一阵,又坐下来。坐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。

我不能停,停下来就想回去。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。他醒了发现我不在,会找我。找回去了,又是一顿打。打了以后再把我关起来,哪里都去不了。月季的那条河,我再也看不到了。月季的那碗馄饨,我再也吃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