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明天开镰
天还没亮,老陈就醒了。
不是被什么吵醒的。鸡还没鸣,狗也没叫,东边的天压着一层灰蓝色的暮气,仍是后半夜的光景。
他躺在炕上,睁着眼看头顶的房梁。那根梁是他爹在世时立的,枣木,结实得很,三十多年了也没弯。
房顶上糊的报纸早已发黄,去年的日历还钉在墙上,画面是个穿红毛衣的女人,笑得很甜。老陈不认识她,麦穗说是个歌星。
秀芬在身旁睡得安稳,呼吸匀称。头发散在枕上,黑白掺半。
老陈轻轻坐起身,腿搭在炕沿,摸黑找鞋。
脚一伸进去,指尖就碰到鞋帮上干硬的泥巴,是昨天从地里带回来的。他没拍,就那么穿着,弓着腰轻手轻脚出了门。
院子里凉飕飕的。西北的六月,白日能晒脱一层皮,早晚却依旧寒凉。露水重,布鞋踩在地上,鞋底很快就湿了。
他走到院角的磨石旁。那块磨石用了十几年,中间凹出一道弧,像一弯月牙。
磨石边靠着几把镰刀,头天晚上他就从门后取了出来,整整齐齐摆着,刀刃朝外。
老陈蹲下身,舀一瓢水淋在磨石上。水渗进石纹,颜色瞬间深了几分。
他拿起一把镰刀,试了试刃——不算钝,可他还是要磨。左手按住刀尖,右手握柄,在石上一下一下推着,节奏均匀,不紧不慢。
铁与石头摩擦的声响,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。
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
这是老陈听了大半辈子的声音。每年麦黄,都是这声音把他叫醒。从前是他爹在磨,他站在一旁看;如今是他磨,小麦在一旁看。只是这几年,小麦已经不怎么看了。
小麦。
老陈的手顿了一瞬,又继续推了下去。
麦子黄了,该收了。收完麦子再说。他一直这么想,可“再说”什么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或许是想好了,只是不愿承认。
秀芬昨夜跟他提过。说小麦又动了心思,村里建军、卫东都去了南方,一个月能挣好几百。还说小麦的行李已经收拾了一半,藏在床底下。
老陈当时没吭声。
秀芬又叹:“孩子大了,留不住。”
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。他不怨秀芬,也不怨小麦,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有些话堵在嗓子眼,吐不出,咽不下。
三把镰刀磨完,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。
东边的云被染上一层薄橘红,像谁用毛笔轻轻扫过一笔。村里的狗叫了几声,又归于沉寂。
老陈站起身,腰板有些发僵。他轻轻捶了两下,迈步往院外走。
村子还在沉睡。土路两旁的土坯房挨挨挤挤,墙根下长着几株灰灰菜。已有农户家烟囱冒烟,一缕青烟直直升起,到半空便被风扯散。
老陈走过半条街,拐上田埂。
麦田就在村东,一大片连着山脚。老陈家三亩半地在中间偏南,他爹当年分给他时说,这地肥,好好伺弄,够吃。
够吃。他记了半辈子。
他蹲在田埂上,随手捋下一穗麦子。麦穗沉甸甸地弯着头。他在掌心搓开,吹去麦芒与麦壳,十几粒饱满的麦粒滚在手心,带着新鲜麦香。
丢一颗进嘴里,嘎嘣一声,粉白的麦芯碎裂,嚼开满口粮食的甜。
熟了。
老陈把掌心剩下的麦粒全倒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放眼望去,整片麦田在晨光里泛着金光。
风掠过,麦浪一层叠一层推远,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
他听懂了。每年此时,麦子都在同他说一句话:该收了。
太阳渐渐升高,日头正旺时,老陈回了家。
秀芬早已在灶前忙开,灶火烧得通红。
她正蒸馒头,案板上摆着一排揉好的面团,盖着笼布醒发。锅里水咕嘟作响,白气从锅盖边溢出,满屋子都是碱面的味道。
“地里咋样?”秀芬头也没回。
“熟了。明天开镰。”老陈把镰刀一把把挂回门后钉子上,摆得整整齐齐。
“馒头蒸了两锅,够吃三天。”秀芬掀开锅盖,白气猛地涌上来,遮住了她的脸。她用筷子戳了戳馒头,又盖回去,“鸡蛋煮了二十个,腌咸菜还有一坛子。”
老陈应了一声,坐在门槛上,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。火柴划了两下才亮,他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院子里,麦穗正喂鸡。她端着一只破瓷盆,里面是拌了麸皮的剩饭,一边撒一边咕咕唤着。
十几只鸡围在她脚边,一点一点啄食。麦穗今年十六,个子不高,身形瘦瘦的,两条辫子搭在肩上,脸被太阳晒得黑红。
“爹,你看那只芦花鸡,又不下蛋,光吃。”她指着鸡群里最大的一只。
“留着,过年炖了。”老陈吐出一口烟。
麦穗撇撇嘴,继续撒食。她撒得很细,一把一把扬得远,让鸡跑着抢食,说这样长得壮。
这时,小麦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扳手,蹲在院角的架子车旁。
那车是去年秋天新焊的,铁架木底,胶皮车轮。小麦在紧轮胎螺丝,拧几下,起身踹一脚轮胎,再蹲下去继续拧。
“哥,车咋了?”麦穗问。
“有点松,怕明天装麦子路上掉轮。”小麦声音闷闷的。
老陈看了儿子一眼。小麦低着头,后脖颈晒得黝黑,肩膀比去年宽了不少,胳膊上也绷起了肌肉。二十岁,大小伙子了。
老陈抽完烟,在鞋底磕掉烟灰,站起身:“都收拾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小麦没抬头。
“镰刀磨了,车也修了,明天四点半起。”老陈像是说给全家听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爹。”小麦忽然开口。
老陈停住脚,背对着他。
“我……”小麦顿了顿,“等明天收完麦子,我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老陈心里一清二楚。
他站了片刻,没回头,只说:“等麦子收完再说。”
一家人吃过午饭,日头慢慢向西斜去。
老陈进屋坐在炕沿,脱鞋拍掉泥与露水。
秀芬把馒头拾进竹篮,盖好笼布。她看了老陈一眼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灶台上的油灯跳了跳,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也沉了下去。
麦穗把鸡赶进窝,插好门栓。路过小麦房间时,门缝透出一线灯光,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响,像是在整理纸张行李。
她想敲门,手抬到半空,又轻轻放下。
院子里,磨过的镰刀在门后泛着冷光。架子车靠在墙根,轮胎打足了气,圆鼓鼓的。
灶上竹篮里,馒头还带着余温,笼布底下,藏着一家人一整季的力气。
麦田在夜色里沉默,麦穗在风里轻轻摇晃。熟透的麦子,静静等着镰刀。
老陈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风声。秀芬睡得沉,呼吸均匀,像这片土地一样,不问来日,只守着当下安稳。
他闭上眼,眼前仍是那片麦田。金黄一片,从脚下一直铺到山边。风过麦浪,像大地在缓缓呼吸。
麦子熟了。
这个念头像颗种子,落在心里,年年都要生根发芽,沉甸甸压着他,也实实在在托着他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小麦开口。地总要有人种,这话他说不出口;让儿子就这么走,他也舍不得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报纸的标题模糊不清,他也懒得去看。
院里风大了些,吹得门环轻响。远处几声狗吠过后,一切重归安静。
明天,开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