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脱麦子
麦子割完用了三天。
第三天下午,最后一批麦捆装上架子车的时候,老陈站在地头,点了一锅烟。
三亩半地,一百七十多个捆,他数了两遍。秀芬说他有病,数那个干啥。老陈没理她。
他心里有数。去年一百六十三个捆,今年多了一成。风调雨顺,麦子争气。
地空了,只剩下一指高的麦茬,齐刷刷的,延伸到山脚。
几只麻雀落下来,在地里啄食掉落的麦粒。老陈看了它们一眼,没赶。留在地里的,就是老天爷的。
麦子要上场了。
村子东头有一块打麦场,是几家人共用的。场子压得瓷实,光溜溜的,太阳晒了一天,踩上去烫脚。场边上堆着去年的麦草垛,灰扑扑的,缩成了一团。
老陈家的麦捆卸在场角,码成一座小山。旁边是建军家的,卫东家的,还有几户姓王的。一家一堆,谁也不挨谁。
脱粒机是建军家去年买的,那时候全村人都来看稀罕。
一台铁家伙,突突突地响,麦子塞进去,这边出来麦粒,那边出来麦草。搁以前,这活儿得用连枷打,打一天也打不了多少。
建军他爹大方,说几家合着用,排班。
老陈排到了晚上。
他不是不乐意。晚上凉快,蚊子多点,但比白天顶着日头强。秀芬给他缝了一条毛巾,搭在脖子上,擦汗用。
天擦黑的时候,麦场上热闹起来了。
建军家先打。脱粒机一响,整个场子都震起来。那声音大得很,说话得扯着嗓子喊。
麦草从机器尾巴里喷出来,扬得老高,落在地上堆成一座蓬松的草山。灰尘和碎屑飞得到处都是,呛得人直咳嗽。
建军他爹戴着口罩,往机器里塞麦捆,动作又快又准。建军在旁边用叉子挑麦草,他娘和妹妹在后面扫麦粒。一家人分工明确,像是练过的。
老陈蹲在自家麦堆旁边,看着他们干活。他的烟抽了一半,夹在手指间,忘了吸。
“爹,咱啥时候开始?”小麦问。
“等他们打完。”
小麦没再问,也蹲下来。他手里拿着一把叉子,在地上戳来戳去,戳出一个个小洞。
麦穗提着一壶水走过来,放在地上。她看了建军家的脱粒机一眼,说:“那机器真好使,比连枷快多了。”
老陈嗯了一声。
“爹,咱家也买一个呗?”麦穗说。
“多少钱?”老陈问。
“建军说四百多。”
老陈没吭声。四百多,够买一千斤麦子了。
小麦看了父亲一眼,也没说话。他在东莞的厂子里打听过,一个月六百。四百块,干二十多天就有了。这话他没说,他知道说了也没用。
建军家打完的时候,天全黑了。
麦场上亮起了几盏灯——有人牵了电线出来,挂了灯泡,瓦数不高,昏黄昏黄的,照得人影模模糊糊。还有人家点了马灯,挂在叉子上,一晃一晃的。
轮到老陈家了。
老陈走到脱粒机前面,检查了一遍。他不懂机器,但看过建军他爹怎么使的。他把皮带紧了紧,又往轴承上滴了几滴机油,才把开关合上。
机器突突突地响起来,震得地面发颤。
老陈抱起一捆麦子,解开腰子,把麦穗那头塞进机器嘴里。机器嗷的一声,把麦子吞进去,麦粒从下面的筛子里哗啦啦地漏出来,麦草从后面飞出去。
小麦站在机器后面,用叉子接住喷出来的麦草,挑到场边堆起来。麦穗和秀芬在前面扫麦粒,把混着碎屑的麦子拢成一堆。
一家四口,在机器两边转着,像是围着火堆跳舞。
麦草飞起来,落下去。麦粒漏出来,堆起来。灰尘扬起来,落得满头满脸都是。
老陈的草帽早就不戴了,头发上沾满了碎麦芒,白花花的。他的脸被灰尘糊了一层,只看得见两只眼睛。眼睛眯着,被烟熏得通红。
塞麦捆是个技术活。塞快了,机器噎住,突突两声就憋灭了。塞慢了,机器空转,浪费。
老陈干了大半辈子农活,手上有准头,一捆一捆,不快不慢,机器一直稳稳地转着。
小麦在旁边看着父亲,忽然觉得他和机器之间有一种默契。那种默契不是学来的,是长在手上的。
干了两个多小时,麦堆小了一大半。
“歇歇。”老陈关了机器。
世界突然安静下来,耳朵里还嗡嗡地响。麦穗揉了揉眼睛,睫毛上沾着灰,揉出了眼泪。秀芬把水壶递给她,她喝了一大口,呛住了,咳了半天。
小麦坐在麦草堆上,仰头看天。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,比村里的灯泡亮多了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爹带他来麦场看场,他躺在麦草堆上数星星,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第二天醒来,已经在炕上了。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把他背回去的。
“小麦,喝口水。”秀芬把水壶递过来。
小麦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有一股铁锈味,是从机井里打上来的。不好喝,但解渴。
远处,卫东家也开始打了。机器的声音从场那头传过来,突突突的,像是在跟这边的回声应和。
建军他爹端着一个茶缸子走过来,蹲在老陈旁边。他姓赵,村里人都叫他老赵。
老赵比老陈大两岁,看起来年轻一些,因为他不光种地,还做些小买卖,手上活泛。
“老陈,今年的麦子好。”老赵说。
“还行。”
“能打多少?”
“估摸着两千斤出头。”
老赵点点头,嘬了一口茶缸子里的水。缸子里是茶,浓得发黑,茶叶梗子浮在上面。
“够吃?”老赵问。
“够。”
老赵看了小麦一眼,压低声音说:“你家小麦的事,听说了。要走?”
老陈没接话。
老赵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:“我家建军走了大半年了,一个月寄回来三百。比种地强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孩子大了,留不住。这话不好听,是实话。”
老陈从口袋里摸出烟袋锅子,装了一锅烟,点上。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“地总要有人种。”他说。
“种。”老赵笑了笑,“谁说不种了?但你不能指望孩子也一辈子面朝黄土。这年头,变了。”
老陈吸了一口烟,没说话。
麦场上,孩子们在麦草堆之间追逐玩耍。
几个七八岁的小娃娃,光着脚丫子在麦草上跑,摔倒了也不哭,爬起来继续跑。他们玩捉迷藏,钻进麦草堆里,只露两只脚在外面。
麦穗带着赵家的小女儿在场边跳绳。绳子是用麦草编的,甩起来刷刷地响。
麦穗跳得不高,但稳,一口气跳了四十多个。小丫头跳了十几个就绊住了,蹲在地上笑。
“麦穗姐,你教我。”小丫头说。
麦穗把绳子递给她,手把手地教。她的脸上沾着灰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
老陈看着麦穗,忽然想起她小时候。那时候麦穗才四五岁,他下地回来,她就跑过来,拽着他的衣角,仰着头叫爹。
他把她举起来,架在脖子上,她就咯咯地笑,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。
现在麦穗大了,不闹了,安安静静的,像地头上的一棵草,不声不响地长着。
老陈把烟抽完,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。
“继续干。”他说。
机器又响起来。老陈塞麦捆,小麦挑麦草,秀芬和麦穗扫麦粒。一家人围着机器转,谁也不说话,各干各的活。
麦草越堆越高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麦粒也越堆越多,金黄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干到快十二点的时候,终于打完了。
老陈关了机器,麦场上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虫子的叫声。他走到麦粒堆跟前,蹲下来,用手捧起一捧麦粒,让它们从指缝里漏下去。麦粒打在麦粒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好麦子。饱满,干净,没有秕子。
秀芬走过来,用扫帚把散落的麦粒扫到一起。她的腰也疼,扫几下就要直起来捶一捶。
“你歇着,我来。”老陈说。
“不碍事。”秀芬继续扫。
小麦把叉子靠在麦草堆上,走过来,蹲在麦粒堆旁边。他也捧了一捧麦粒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麦子,能卖多少钱?”
“粮站收,一斤两毛多。两千斤,四百来块。”
小麦没说话。四百块,他在东莞大半个月就挣到了。但他知道这话不能说。说了,爹会难受。
“够了。”小麦说。
老陈看了他一眼。儿子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,下巴上冒出了几颗青春痘,嘴唇干裂了,起了一层皮。
“去睡吧,明天还要扬场。”老陈说。
“你呢?”
“我再待会儿。”
小麦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往场外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父亲蹲在麦粒堆旁边,手里还捧着一捧麦子,一动不动。
麦穗已经回家去了,秀芬也收拾好了东西,站在场边等他。
“走吧。”秀芬说。
老陈没动。
秀芬叹了口气,拉着麦穗先走了。
麦场上渐渐安静下来。卫东家也打完了,机器不响了,灯也灭了几盏。场边上还剩几堆麦子,孤零零的。
老陈躺在麦草堆上,把草帽盖在脸上。
身下是松软的麦草,带着太阳的味道。头顶是满天星斗,银河从东边横到西边,亮得像一条河。
他想起小时候,跟着他爹来麦场。那时候没有脱粒机,用的是连枷和碌碡。
他爹打麦子,他在旁边翻麦草。打完了,他爹也像这样躺在麦草堆上,把草帽盖在脸上,一动不动。
他问过他爹:“爹,你干啥呢?”
他爹说:“听。”
“听啥?”
“听地说话。”
他那时候听不懂。现在他听懂了。
地不说话。地让你听的是风,是麦粒落下来的声音,是你自己的心跳。这些声音合在一起,就是一句话。
麦子熟了。该收了。收了,就有了。有了,就踏实了。
老陈把草帽从脸上拿开,睁着眼睛看天。一颗流星划过,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,消失在西边的山后面。
他闭上眼睛,闻着身下麦草的味道。新鲜的,带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。
麦子打完了。
一年当中最重的一天,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