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子熟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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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风从哪里来

更新时间:2026-03-26 13:00:47 | 字数:2858 字

麦子刚打完,建军就回来了。

消息是麦穗带回来的。她去村口小卖部买盐,隔着半条街就看见一群人围在老赵家门口。

她踮起脚往里瞅,看见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站在院子中间,手里拎着一个大皮箱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。

“那是建军哥?”麦穗不敢相信。

去年建军走的时候,穿的是件灰扑扑的夹克,跟村里其他年轻人没啥两样。

现在站在院子里的这个人,衬衫花花绿绿的,脚上蹬着一双白皮鞋,鞋面上一点灰都没有。

麦穗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,鞋头磨出了洞。她把脚往后缩了缩。

“麦穗!叫你哥来,我给哥带好东西了!”建军老远就喊。

麦穗买了盐就往回跑。

到家的时候,老陈正在院子里修架子车。麦子打完了,车轱辘松了,他用扳手紧螺丝。

“爹,建军哥回来了!”麦穗气还没喘匀,“穿得可洋气了,还让我叫哥去。”

老陈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拧。

小麦从屋里出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父亲一眼。

“去吧。”老陈说,声音很平。

小麦换了双鞋,跟着麦穗走了。

老赵家院子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。

建军坐在一把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白皮鞋在太阳底下反光。他面前摆了一张小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台录音机,银灰色的。

“这玩意儿叫随身听。”建军说,“用电池的,走到哪听到哪。”

他按了一下按钮,录音机里传出一阵音乐,叮叮咚咚的,跟村里人听惯的秦腔完全不一样。

唱歌的人咬字黏黏糊糊的,听不清唱什么,但调子好听。

“这唱的啥?”有人问。

“港台的,刘德华。”

众人摇摇头。

建军笑了笑,从皮箱里翻出几张画报,摊在桌子上。画报上印着一些男男女女,男的头发长长的,女的嘴唇红红的。画报的纸很亮,滑溜溜的。

麦穗站在人堆后面,踮着脚看。那些画报上的女人,眉毛细细的,眼睛大大的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洗衣服留下的泥。

小麦挤到前面,蹲在桌子旁边,翻那些画报。

“建军哥,那边到底啥样?”小麦问。

建军点了一根烟,是带过滤嘴的,牌子叫“红双喜”。他吸了一口,吐出一个烟圈。

“楼高,特别高,站在底下往上看,帽子要掉。晚上到处是灯,跟白天一样亮。厂子里机器一天到晚不停,人也不停。一个月挣的钱,够咱种一年地。”

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讲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那个地方跟这个村子不在一个世界上。

“我也想去。”小麦说。

建军看了他一眼,把烟灰弹在地上。

“想去就去。那边厂子多得很,到处招人。你去了,干两个月,比种一年地强。”

小麦没说话,手指头在地上画来画去,画出一个“南”字,又用脚蹭掉了。
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人散了。

小麦和麦穗往回走。麦穗走在前头,小麦跟在后头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
路上碰见老陈,他扛着一把铁锹,刚从地里回来。

“爹。”麦穗叫了一声。

老陈嗯了一声,看了看小麦。

小麦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不是泪,是别的什么。像是火苗,被风吹了一下,晃了晃,没灭,反而烧得更旺了。

吃饭的时候,谁都没说话。

小麦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。

“爹。”

老陈没抬头,继续吃面。

“我想去南方。”

筷子停住了。老陈嘴里还嚼着面,但不动了。他嚼了很久,才咽下去。

“麦子收完了。地里的活也差不多了。建军哥说那边厂子招人,我去干几个月,挣了钱就回来。”

老陈把碗放下,拿起烟袋锅子,装了一锅烟,点上。

“挣了钱回来干啥?”他问。

“还种地。但有了钱,能买化肥,能买脱粒机。”

“还能不种地。”老陈接了一句。

屋子里安静了。秀芬站在灶台边上,手里拿着抹布,不动了。麦穗低着头,用筷子戳碗里的面条。

“爹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“你是。你心里想啥,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让我去不?”

老陈没回答。他抽了一口烟,烟从鼻孔里慢慢地冒出来。

“你走了,地谁种?”

“我回来种。”

“地不等人。麦子熟了就要收,你回得来?”

小麦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秀芬走过来,坐在炕沿上。她看了老陈一眼,又看了小麦一眼。

“孩子想去,就让他去看看。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
老陈没说话。

“建军家的小子不也去了?人家好好的。”

“那是人家。”老陈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,“我吃好了。”

他走出屋,站在院子里。天已经黑了,月亮还没上来,院子里黑黢黢的。他走到墙根,摸到那把铁锹,拿起来,又放下了。

地里的活干完了。麦子打了,场也扬了,麦粒装了袋,码在厢房里。

三亩半地,两千斤麦子,够吃一年,还能卖一些。但卖了又能怎样?四百块,够干啥的?

他蹲在墙根底下,点了一锅烟。

屋里,麦穗收了碗筷,端着一碗面汤放在小麦面前。

“哥,喝点。”

小麦端起来,喝了一口,烫了嘴。

“麦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我该去不?”

麦穗坐在他对面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
“我不知道。但你要是走了,爹的麦子谁收?”

“我回来收。”

“你回得来吗?”

小麦愣了一下。这话他跟老陈说过,现在麦穗又问他。他忽然发现,这句话他自己也不确定。

麦穗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哥,我不是不让你走。我就是觉得,你要是走了,爹会难过。他嘴上不说,但我知道。每年收麦子的时候,他最高兴。不是因为麦子能卖钱,是因为咱们一家人都在地里。”

小麦坐在桌前,一动不动。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,灯芯结了花,光线暗了一些。他伸手拨了拨灯芯,火苗蹿起来。

他看见桌子角上刻着几个字,歪歪扭扭的,是他的笔迹——“陈小麦”。那是他小时候刻的,用铅笔刀,一刀一刀刻出来的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个名字土,想在桌子上刻个记号。

现在他看着那几个字,忽然觉得没那么土了。

爹起的名字,贱名好养活。麦子,贱,但养活人。

院子里,老陈抽完了烟,站起来。他推开厢房的门,摸黑走进去。

厢房里码着十几袋麦子,一袋一袋,摞得整整齐齐。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袋,袋子是粗布的,扎手,但摸着踏实。

这些麦子,够吃一年。够秀芬蒸三百天的馒头,够他喝三百天的面汤。但不够小麦的路费,不够南方的车票。

他关上厢房的门,转身的时候,看见小麦房间的灯还亮着。

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,坐着,一动不动。

秀芬从灶房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
“让他去吧。孩子大了,翅膀硬了,想飞。你拦不住的。”

老陈没说话。

“他飞累了,会回来的。这里是他的家,地在这里,爹娘在这里。他能飞到哪去?”

老陈转过身,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
“让他把家里的棉袄带上。南方冬天也冷。”

秀芬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
夜里起风了。西北的风,不打招呼就来,呼呼地刮着,把院子里的麦草吹得满院跑。

秀芬起来关窗户,路过小麦的房间,看见灯还亮着。

她站在门口,听了听。里面没有声音。

她敲了敲门。

“小麦,睡了。”

里面的灯灭了。

秀芬站在黑暗的走廊里,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。她裹了裹衣服,回了屋。

老陈已经睡着了,打着一阵一阵的呼噜。秀芬躺下来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弯弯曲曲的。

她想起小麦小时候,跟着老陈下地。老陈在前面割麦子,他在后面捡麦穗,捡一根,递给老陈,喊一声“爹”。老陈接过来,说一句“好”。

一个下午,他喊了几百声“爹”。老陈应了几百声“好”。

那个孩子,现在二十岁了,想走了。

秀芬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她没擦,就那么躺着,听着风从屋顶上刮过去。

风从哪里来?

从很远的地方来。从一个叫南方的地方来。那个地方有高楼,有霓虹灯,有花花绿绿的衣服。那个地方的风吹到这个村子里,吹动了一个年轻人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