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上郡惊变,剑悬颈侧
上郡军营的风,裹着塞北的黄沙,刮在人脸上生疼。扶苏身着素色锦袍,立于帅帐前的空地上,手中捧着那方明黄封缄的诏书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蒙恬一身铠甲,玄铁护心镜映着日光,眉头拧成川字,声音沉哑却急切:“公子,此事蹊跷!陛下东巡,临行前尚嘱公子监军上郡,怎会突然下旨赐死?且诏书无太傅辅证,无兵符相佐,定是有诈!”
扶苏垂眸,目光落在诏书上“扶苏不孝,赐剑自裁”的字句上,眼底翻涌着悲恸与执拗,喉间发紧:“君要臣死,父要子亡,何需佐证?陛下既下此诏,扶苏唯有以死谢罪,以全忠孝。”他抬手,便要从身旁侍卫手中取过那柄寒光闪闪的青铜剑。
军营将士皆俯首,大气不敢出,有人眼中含着泪,却无人敢上前阻拦——秦法严苛,君诏如山,违诏者,族诛。
辰南策马奔至营门时,正见此景,心胆俱裂,翻身下马便往营内冲,却被守门的秦兵拦下,长矛横在胸前,厉声喝止:“何人擅闯军营?!”
“咸阳密报,关乎大秦安危,速通传蒙将军与扶苏公子!”辰南急声大喊,腰间的吏牌被他攥得发烫,他深知自己身份低微,寻常时候连营门都近不得,此刻唯有扯着嗓子,试图引起帐内注意。
帐前的赵高亲信李信闻声回头,见辰南一身信使装扮,却面生得很,眼中闪过阴翳,厉声喝道:“陛下诏命在此,岂容闲杂人等喧哗?拿下!”
两名秦兵立刻上前,扭住辰南的胳膊,辰南奋力挣扎,扬手甩开一人,抬脚踹向另一人,口中大喊:“扶苏公子莫要自刎!诏书乃伪造!赵高李斯在沙丘谋逆了!”
李信脸色骤变,心知此事绝不能泄露,拔出腰间长剑,几步上前,剑尖直指辰南颈侧,寒芒抵着皮肤,稍一用力便会割开血脉:“狂徒竟敢妄议朝政,污蔑君上,今日便斩了你,以正视听!”
剑刃的冰冷透过皮肤传来,辰南却半点不惧,眼底燃着怒火,死死盯着李信,也盯着帐前即将拔剑的扶苏,声音喊得嘶哑:“扶苏公子!你睁眼看看!若真是陛下旨意,为何容不得我一句辩解?始皇已死,赵高封锁死讯,这诏书是他与李斯伪造的啊!”
扶苏的动作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迟疑,却终究被忠孝二字困住,闭了闭眼,再次伸手去取剑。
辰南心中急如焚,颈侧的剑刃已划破皮肤,一丝鲜血顺着脖颈滑落,他能感受到李信眼中的杀意,知道自己今日若不能拖延时间,便要死在这里,而扶苏一死,大秦便真的完了。他猛地发力,脑袋狠狠撞向李信的额头,李信猝不及防,痛呼一声,长剑偏斜,辰南趁机挣脱,却被身后的秦兵再次按倒在地,拳脚相加落在身上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咬着牙,不让自己晕过去,指尖死死抠着地面,借着掌心与古卷印记的触碰,拼尽全身力气传递意念:「扶苏将刎颈,速寻实据!速寻实据!」
沙丘行宫的食官区,炊烟袅袅,语涵身着粗麻的厨役衣衫,端着食盒,借着送膳食的由头,绕着行宫的主帐徘徊。她的目光始终锁着帐内的两道身影,赵高的尖笑偶尔飘出,李斯的叹息若有若无,她将二人的对话字字句句记在心里,指尖藏在袖中,捏着一块炭块,在掌心记录着伪诏拟成的时间,以及信使出发的路线。
突然,掌心的古卷印记猛地发烫,辰南那焦灼的意念如同惊雷,在她脑海中炸开。语涵的心脏猛地一沉,手中的食盒险些落地,她知道,时间不多了,必须立刻拿到实据,否则一切都晚了。
趁着帐外侍卫换岗的间隙,语涵猫着腰,绕到主帐的后侧,帐帘被风吹起一道缝隙,她借着身形娇小,钻了进去。帐内的案几上,放着一卷未收的竹简,正是赵高与李斯的密谈手札,上面用小篆写着“立胡亥,除扶苏蒙恬,掌大秦权柄”的字句,还有李斯被迫妥协的痕迹——竹简上的字迹,有几处被墨汁晕染,显然是他落笔时迟疑所致。
语涵快速将竹简塞进怀中,刚要转身,帐外突然传来赵高的声音:“李斯丞相,那卷手札,你可收好了?若是泄露,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!”
语涵心头一紧,屏住呼吸,躲在帐幔之后。赵高与李斯走了进来,目光扫过案几,李斯见手札不见,脸色骤变:“手札呢?!方才还在此处!”
“定是有人闯了进来!”赵高的声音阴狠,挥手喝道,“搜!给我仔细搜!但凡可疑之人,格杀勿论!”
侍卫们立刻涌进帐内,语涵知道不能久留,趁着众人搜查的混乱,从帐幔后溜出,拔腿便跑。刚出主帐,便被一名侍卫发现:“有刺客!快追!”
箭矢破空而来,语涵拼命奔跑,身后的马蹄声与喊杀声越来越近,一支箭射中了她的左臂,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她咬着牙,不敢停下,翻身上马,策马朝着上郡的方向疾驰,怀中的竹简被她护得紧紧的,那是能救扶苏的唯一证据。 咸阳城的城门下,子征被守兵拦在城外,城墙上的旗帜换了,原本的秦字旗旁,多了一面绣着胡亥名号的旗帜,守兵皆是赵高的亲信,目光凶狠,对来往行人严加盘查。子征的掌心同样发烫,辰南的焦灼,语涵的急切,两股意念交织在一起,让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他知道,咸阳城已被赵高掌控,寻常方法根本无法进城,更别说联络宗室。子征绕着城墙走了半圈,目光落在一处偏僻的角门,那里的守兵相对薄弱,他摸出腰间的碎银,递给一旁的小贩,低声问道:“敢问兄台,始皇之弟成蟜之子子婴,现居何处?”
小贩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城墙上的守卫,压低声音:“子婴公子因不满赵高专权,被削了爵位,现居城西的巷陌之中,赵高的人日夜盯着,你若找他,怕是自投罗网。”
子征拱手道谢,趁着夜色,绕到城西巷陌。果然,子婴的府邸外,有几个黑衣人行迹可疑,显然是赵高的暗探。子征借着墙根的阴影,翻进府邸,正见子婴在院中踱步,面色沉郁。
“子婴公子,晚辈有要事相商,关乎大秦存亡。”子征拱手作揖,声音压低。 子婴猛地回头,眼中满是警惕:“你是何人?怎会闯我府邸?”
“晚辈乃秦廷小吏,知晓始皇已死的真相。”子征直言,“赵高李斯伪造诏命,欲立胡亥为帝,赐死扶苏公子,若扶苏公子身死,赵高便会独掌大权,大秦宗室,皆会遭其毒手!公子乃始皇亲侄,难道愿见祖龙基业,毁于奸人之手?”
子婴的脸色骤变,攥紧了拳头:“此事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!”子征道,“扶苏公子现居上郡,蒙恬将军率三十万边军驻守,若公子能拿出始皇亲赐的宗室信物,随我前往上郡,证伪诏之罪,迎扶苏公子归咸阳,定能清君侧,诛奸佞,保大秦江山!”
子婴看着子征眼中的坚定,又想起始皇对自己的恩宠,想起大秦的百年基业,沉默片刻,转身入内,取出一方玉印,玉印上刻着秦篆“宗”字,正是始皇亲赐的宗室信物,见印如见始皇。
“我随你去!”子婴将玉印揣进怀中,眼中燃着怒火,“赵高奸佞,害我大秦,我定要让他血债血偿!”
二人趁着夜色,避开暗探,翻出咸阳城,牵了快马,朝着上郡的方向疾驰。夜色如墨,马蹄声碎,子征看着前路的漫漫黄沙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务必要赶在扶苏自刎之前,赶到上郡。
上郡军营,辰南已被打得遍体鳞伤,却依旧死死盯着扶苏,口中不断喊着:“诏书是假的!公子莫要糊涂!”
扶苏握着青铜剑的手,微微颤抖,剑刃已抵着脖颈,蒙恬跪在地上,叩首不止:“公子!请三思!请容末将派人前往沙丘求证!若求证属实,末将愿与公子同死!”
李信见状,厉声喝道:“蒙恬!你竟敢抗旨?!莫非你也想谋逆?”
蒙恬抬眼,眼中满是悲愤:“李信小儿,安敢妄言!我蒙氏三代忠良,镇守大秦北疆,岂会谋逆?且此事疑点重重,容不得半点草率!”
扶苏闭了闭眼,泪水滑落,滴在剑刃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终究是仁厚的,蒙恬的话,辰南的喊,让他的心中,那道名为“忠孝”的墙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“罢了。”扶苏的声音轻得像风,“便给你三日时间,前往沙丘求证。若三日之后,证诏为真,扶苏自当以死谢罪。”
李信脸色大变,刚要开口阻拦,蒙恬却已猛地起身,拔剑架在他的脖颈上:“休再妄议,公子已下令,如若多言, 蒙某便一剑将你斩于此帐中,以正军心!”
李信当即脸色惨白,不敢再轻言妄动。
“来人,速往沙丘求证,如有消息,速速报回,不得延误!”蒙恬大手一挥,只见营帐外快步走进一信吏,拱手抱拳,低头称是,随后出营翻身上马,向南疾驰而去。
辰南躺在地上,看着这一幕,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,颈侧的伤口还在流血,身上的疼痛钻心,却觉得心中的一块石头,稍稍落了地。他知道,子征和语涵,一定会来的。
只是他不知道,这三日,对于远在途中的子征和语涵,对于身处险境的他们,究竟是生机,还是最后的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