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玉佩里藏信
安神香烧到第三支的时候,沈忘忧的手指终于不再发抖了。
她跪坐在青玉案前,面前摊着那封被她反复展读的残信。丝帛的边缘参差不齐,最后一行字被齐根剪断,只留下半截笔画的残影。她用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断口,像是在抚摸一道不会愈合的伤疤。
“我把钥匙藏在——”
藏在哪儿?
师父明素衣是前代最杰出的织梦娘,她的手艺精细到可以在一个人的记忆里藏二十年而不露痕迹。这样的人如果要藏一把钥匙,绝不会藏在随便什么地方。
沈忘忧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开始回忆师父临终前的每一个细节。
那是五年前的夏天。明素衣病了很久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躺在忘忧殿的竹榻上,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。但她不肯吃药,也不肯让人伺候,只是拉着沈忘忧的手,反反复复地说同一句话。
“这辈子,永远不要替自己织梦。”
沈忘忧当时以为那是教导。师父怕她走火入魔——织梦娘替自己织梦是禁术中的禁术,历代只有寥寥几人尝试过,没有一个有好下场。
但现在重新回想,师父说那句话时的神情,不是教导,不是告诫。她枯瘦的手指扣在沈忘忧的手腕上,力气大到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。她的嘴唇在发抖,眼珠在快速颤动,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赶。
那是恐惧。明素衣在怕什么?怕她织自己的梦,还是怕她在梦里找到什么?
沈忘忧睁开眼睛,重新拿起那封残信。
师父在信里说得很清楚:她的少女时代、她的未婚夫、她在宫外的一切记忆,全是织造出来的假象。但师父没有说为什么要织造这些——仅仅是给她一个假身份吗?还是说,这些假记忆本身,就是那把“钥匙”的藏身之处?
如果是后者,那她若想找到钥匙,就必须违抗师父的禁令。她必须为自己织梦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,扎进她的脑海。
她下意识地把那根银针从袖中取出,放在案上。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,像一截被截断的月色。她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像是有树叶落在石阶上。声音很轻,但在这死寂的深夜里,清晰得像是有人故意踩出来的。
沈忘忧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声音,浑身一紧。她迅速将残信塞回玉心,封好蜡,贴身放入衣襟。然后她站起身,脚步极轻地走到门边,侧耳倾听。
门外有呼吸声。
很轻,很稳。不像宫女慌乱急促的喘息,不像太监唯唯诺诺的屏息。她去过太医院的药房替人施针,听过垂死之人的呼吸;也在年节狩猎时随驾入过围场,听过猎手在草丛后等待猎物时的呼吸。门外站着的这个人,属于后者。
然后那个呼吸的主人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。
“明素衣的徒弟,果然有几分警觉。”
沈忘忧没有开门。她的手按在门闩上,指尖微微发白。
“你是何人?”
“太后今日引荐了一个道士入宫,专程为陛下炼丹安神。消息还没传到忘忧殿来吗?”门外的人顿了顿,“贫道道号虚谷子。”
沈忘忧在记忆里飞快地搜索这个名字——没有。她从未听说过什么虚谷子。太后崇道不是一天两天了,隔三差五便有方士入宫,皇帝从不正眼相看,太后也只当解个闷。但这个道士为何深夜来敲忘忧殿的门?又为何知道她师父的名讳?
“沈姑娘不必疑心。贫道此来,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门外人的声音忽然近了些,像是把嘴贴在了门缝上。他的气息透过木门的缝隙渗进来,带着一股极淡的松脂气味——那是龙虎山的道士常年焚香炼丹才会有的味道。
“你的师父,有没有告诉过你——她当年从先帝脑子里拔掉的那根针,是谁亲手插进去的?”
沈忘忧的血一瞬间冻住了。
“是你。”
门外的声音替她回答了。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。
“你尚在襁褓之中,贤妃便抱着你,将你的小手按在先帝的太阳穴上,亲手将那根针插进了先帝的梦门穴。那根针里封着一个念头——先帝至死都在反复思量的念头。”
沈忘忧的嗓子发干。她听见自己问:“什么念头?”
“改立太子。”
门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贤妃正是因为你父亲动了这个念头,才被赐死的。怀璧其罪。你母亲怀的不是璧,是皇位。”
沈忘忧猛地拉开门闩。
门外站着一个穿青布道袍的年轻男人。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不像活人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是里面烧着两团极冷的火。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,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远比三十岁老——老到像是见过太多的生和太多的死,已经懒得再为任何事惊讶。
他对她微微颔首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那笑意里没有善意,也没有恶意。只有一种审视,一种掂量,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。
“谢九尘。”
他说。
“我的名字。你母亲贤妃,当年在入宫之前,是我的同门师妹。”
沈忘忧退后一步,让他走了进来。
谢九尘迈进殿门时,目光扫过了案上的素绢、银针、安神香的残灰。他停在那朵绣了一半的白夹竹桃前,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触了触花瓣的边缘。他的手指很瘦,指节分明,像一双弹惯了琴的手。
“你绣了这么多年夹竹桃,知不知道它的药性?”
他没有等她回答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叶可入药,根茎剧毒。花汁入眼,轻则致幻,重则失明。你师父种了一院子的夹竹桃,不是因为她喜欢花。”
他转过头,直视沈忘忧的眼睛。
“是因为她每天都在提醒自己——真相与幻象,就像这夹竹桃的叶与根。用对了,是药。用错了,是毒。”
沈忘忧站在殿中,与他隔着一座青玉案的距离。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,但她的脸是平静的。她做了这么多年织梦娘,早就学会了在别人吐出真相时保持沉默——真相是最怕声响的东西,你一出声,它就会缩回去。
“谢道长,”她说,“你还没有回答我。你今夜来此,究竟为了什么?”
谢九尘在青玉案前盘腿坐下,动作随意得像是进了自己的道观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铜钱,在指间来回翻转。铜钱的边缘在烛光里划出一圈圈暗哑的光。
“我来还一笔旧债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你母亲临死前,托人带了一句话出来。她托的人是我。”
沈忘忧的手指在袖中猛地蜷紧了。她的母亲。那个在她襁褓中就被赐死的女人,那个给她取名“忘忧”的女人,那个她从未见过、从未听过声音、从未在记忆里留下任何真实痕迹的女人——她临死前,还托人带了一句话出来。
“什么话?”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稳。
谢九尘将铜钱扣在案上,发出轻微的“叮”的一声。
“她说——”
他抬起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的不再是冷火,而是一种更灼烫的、更复杂的东西。像是愧疚,又像是一个人在转述一件他不确定是否该转述的事。
“告诉忘忧,不要报仇。”
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。静到沈忘忧可以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,可以听见夹竹桃的花瓣落在石阶上的声音,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在一瞬间漏了一拍之后,更加用力地砸在胸腔里。
不要报仇。
她母亲临死前托人带出来的,不是“我想你”,不是“我对不起你”,不是任何一个母亲会对女儿说的话。而是——不要报仇。
因为她知道她的女儿会想报仇。因为她知道这个被救出去的婴儿,有朝一日会长大,会发现真相,会拿起织梦术这把刀,对准那个杀了她的人。
所以她在临死前,用最后一口气,替仇人求了一道免死令。
沈忘忧忽然想笑。可她笑不出来。她只觉得胸口那块玉又冷了一寸,像一块从冬天最深处出来的冰,隔着衣料贴在她的心口上。
“她凭什么替我决定?”她听见自己说。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了的结论。
谢九尘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将铜钱翻了个面,继续在指间翻转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半,像是终于要说出一件他今晚绕了这么大圈子才敢开口的事。
“因为你的仇人,不止是皇帝。”
沈忘忧的手指在袖中停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贤妃是怎么死的?”谢九尘没有等她回答,“巫蛊之罪,赐死永巷。可巫蛊之罪是谁定的?是先帝。你父亲。他为了保住遗诏,没有保你的母亲。”
他将铜钱压在案上,铜钱不再转动。
“你母亲怕的,不是你杀皇帝。是怕你发现真相之后,不知道自己该恨谁。恨先帝?他保了你。恨皇帝?他是遗诏的执行者。恨你师父?她救了你的命。恨我?我什么也没做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倦,像是一个人在讲一个讲了太多遍、却始终找不到出口的故事。
“你母亲说,忘忧这个名字,不是让你什么都不记得。是让你记住之后,还能往前走。”
沈忘忧没有说话。她站在原地,站在满案的烛火与残香之间,站在那片绣了一半的白夹竹桃面前。她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那句话——这辈子,永远不要替自己织梦。她想起了师父说那句话时的眼神。那不是恐惧。那是愧疚。师父也在怕。怕她织开自己的梦之后,不知道该恨谁。
她忽然问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。
“那根针在哪里?我母亲抱着我刺进先帝太阳穴的那根针。”
谢九尘的铜钱停在食指关节上,不动了。
“你要那根针做什么?”
“钥匙。”
沈忘忧说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想清楚了的事。
“师父说她把钥匙藏在我每日都看的地方。我每日都看的东西——银针是其中之一。但这根针是师父传我的,用了不过十年。二十年前那根——母亲用过的那根——如果还在,上面应该留着什么。”
谢九尘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烛火跳了三次,他才开口。
“太后。”
他说。
“当年明素衣替太后治头风,用的就是那根针。针具按规矩封存在太后的私库里,四十年不得销毁。可那是太后的私库。你进不去。”
沈忘忧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走到窗前。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蟹壳青,把永和宫的飞檐从夜色里一点一点勾了出来。夹竹桃的白色花瓣落了一地,在薄光中像碎了一地的瓷片。夜风停了。宫里开始有了响动——远处有太监在扫石阶,有宫女在提水,有早起的鸟儿不知在哪个枝头叫了一声。
一夜没睡。但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钥匙在太后手里。太后当然知道这块玉的玄机,知道先帝的遗诏封存在她体内,也知道她晚会读到师父的绝笔信。可太后没有拦。太后把玉交给了皇帝,却交代皇帝把玉转交给她。太后今晚屏退左右让皇帝单独见她,看她的眼神像看一颗棋子。
太后在帮她。或者说,太后在借她的手,做一件太后自己不能做的事。
沈忘忧转过身。谢九尘已经不在了。他什么时候走的,她没有听见。案上只留了一枚旧铜钱,压在素绢的那朵白夹竹桃上,将花瓣遮去了大半。她走过去把铜钱拿起来。铜钱下面,素绢上多了一行字。是用香灰写的,字迹潦草,像匆忙间用手指抹出来的——
“太后的头风,每隔三日发作一次。明日是第三日。”
沈忘忧将铜钱握在掌心。铜钱还带着谢九尘指间的余温。她抬头看向窗外,天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