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不肯相信标准答案的人
第二天下午,我提前半小时就扎进了约定的咖啡馆。
攥着书包带在座位上坐立不安,连点的冰美式都忘了喝。
苏见秋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。
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低马尾扎得干净利落。
眼神锐得像刀,却没什么攻击性,一看就是那种干实事的人。
她在本地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深度报道工作室做事。
没记者证,也没正规媒体背书。
却专挑别人不敢碰的冷门选题死磕。
我也是在论坛翻了半天才挖到她这么个“野路子”。
她刚坐下就把包往桌上一扔,开门见山:
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连句“你好”都省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把藏在书包里的牛皮纸笔记本“啪”地推到她面前。
指节都在抖: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她没多问,直接翻开本子,一页页往下翻。
我盯着她的脸,看着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。
慢慢沉下去,眉头越皱越紧。
指尖划过那些潦草到划破纸的字迹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翻到最后一页那句“他们不会让我把话说出去的”。
她手指猛地顿住,抬眼盯着我,声音压得很低:
“你确定这是你表姐写的?笔迹核对过吗?”
“确定。”我用力点头,嗓子有点发紧。
“她平时写字特别工整,跟印刷体似的,只有情绪崩溃的时候才会乱成这样。”
“我翻遍了她的错题本和作业,跟这本的字迹完全是两个样子,错不了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。
把本子合上,指尖在封面上敲了敲:
“警察那边的结论是什么?”
“意外坠亡,排除他杀。”我把我知道的全倒了出来。
“说现场没打斗痕迹,还有类似遗书的字条,人际关系也简单,就定成了压力大自杀。”
“学校那边更是统一口径,连热搜都压得死死的。”
“家里人……也都接受了,觉得再闹下去只会给大家添乱。”
说到最后我声音都哑了。
盯着面前的咖啡杯,突然觉得特别无力。
连最亲的人都不想再追究,我一个外人,凭什么揪着不放?
苏见秋把笔记本“啪”地合上,推回我面前,语气冷得像冰:
“这件事被压得死透了。”
“我查过,事发当天下午,网上所有相关帖子全被清得一干二净,平台都接到了统一通知,不准推荐、不准发酵。”
“江城三中背后关系网深得很,区里、市里都有人盯着,想动他们,比登天还难。”
我攥着笔记本的手瞬间凉透,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:
“那就算了?”
“就让我表姐这么白死?”
“就让他们继续把真相盖得严严实实?”
她盯着我,沉默了足足半分钟。
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:
“我没说算了。只是不能急。”
“你现在要是脑子一热冲出去,只会被当成闹事的家属。”
“不仅掀不起一点水花,还得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点了点笔记本封面:
“你表姐的日记是线索,但不是证据。”
“我们要查的,是她没写明白的那些东西。”
“‘内部资料’‘有人不用受罚’‘他们不让我说话’”
“这些指的是谁?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“她坠楼前,到底遇到了什么事?”
我一下子愣住了。
我满脑子都是“要真相”“要讨公道”。
却从来没想过“怎么查”这三个字。
我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大一学生。
没半点调查经验,没人脉没背景。
甚至连靠近江城三中都得找借口。
更别说去挖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了。
看着我一脸茫然的样子,苏见秋反而笑了一下,把冰美式推到我面前:
“急也没用。先从能碰的地方下手。”
“比如她的同学、老师,还有那天晚上的值班保洁、保安。”
“我们得先把她坠楼前的行踪拼起来,看看有没有人在撒谎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,像给我打了一针镇定剂:
“记住,我们不是要闹,是要挖。挖得越深,那些人越藏不住。”
“你怕吗?” 苏见秋突然问。
我下意识点头,又立刻摇头:“怕,但我更想知道真相。”
我怕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;
怕自己最后什么都做不了;
更怕表姐到死都只能带着秘密沉下去。
“那就跟我一起查。” 她把手机上桌上一放。
屏幕亮着的备忘录里已经列了半页线索,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。
“但你要记住三件事”:
“第一,绝对不能暴露这本日记,暂时连你家人都不能说,他们现在只想息事宁人,说出去只会坏事;”
“第二,所有接触的人、所有线索,都要留痕、备份,聊天记录、录音、照片,一样都不能少;”
“第三,一旦发现危险,立刻停手,剩下的我来扛。”
我用力点头,眼眶有点热。
长这么大,第一次有人跟我说“我来扛”。
还是在这么让人窒息的事上。
在此之前,我一直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。
成绩一般,没什么追求,对未来一片迷茫。
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逃避、忍让。
可这一刻,我突然有了一个清晰的目标:
我要为表姐讨一个说法。
我要让那些捂住她嘴的人,站到阳光下面。
苏见秋很快拿出了初步方案。
第一步:
以 “悼念学姐、做校园观察” 的名义,进入江城三中周边。
接触和表姐同级、同班的学生,尤其是和她关系近、知道内情的人。
第二步:
核实日记里提到的 “内部资料”“区别对待” 是否真实存在。
是个别老师行为,还是系统性规则。
第三步:
查找三月十号、十一号这两天。
表姐身边发生的异常事件,找到她坠楼前最后接触的人。
“最难的是学生,” 苏见秋皱眉。
“江城三中队学生管控极严,禁止对外议论校内事件。”
“谁敢乱说话,直接记过、停课,甚至影响高考。”
“没人敢冒这个险。”
我想起日记里的话:
“他们不会让我把话说出去的。”
原来从一开始,就不是她不想说,是她根本说不出口。
当天傍晚,我换上一身简单的运动服,背着书包。
混在放学的学生堆里,走进了江城三中附近的小吃街。
这里挤满了穿校服的学生。
喧闹、拥挤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,却又不敢松懈。
我挤到奶茶店排队,假装刷手机。
耳朵却竖得老高,听旁边学生聊天。
大部分话题都围绕分数、排名、模考、目标大学。
偶尔有人叹口气说“卷死算了”,但没人敢真的抱怨。
直到有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小声提了句:
“前几天那事儿……你们说真的是压力大吗?”
话音刚落,他旁边的女生立刻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。
声音压得极低:
“别乱说!不想活了?老师早上刚在班里说,谁提这事就记过!”
另一个男生也赶紧接话:
“对啊,校领导都盯着呢,再提小心毕业证没了!”
一句话刚冒头,就被硬生生掐断。
恐惧像空气一样,弥漫在这群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中间。
我在人群里转了一个多小时,一无所获。
这里的每个人都像被按了同一个程序。
回避、沉默、光速转移话题。
我在小吃街晃了快俩小时,问谁都跟碰了刺猬似的。
连个眼神都不敢多给,差点就想拎包走人了。
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。
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女生抱着一摞卷子,埋着头从我身边匆匆走过。
一张纸条“啪嗒”掉在我脚边。
我下意识捡起来,展开一看。
上面是一行潦草到快认不出的字:
“实验班的事,别问,问就是闭嘴。”
我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女生,她脚步顿了半秒。
飞快地瞥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全是恐惧,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。
下一秒就扎进人流里,没了踪影。
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喧闹的街头。
周围是叫卖声、嬉笑声,可我却觉得一阵寒意从后颈爬上来。
连一句提醒都要靠扔纸条这种方式。
这实验班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?
表姐的死,果然和这个所谓的“清北预备营”脱不了干系。
我把纸条塞进裤兜,攥得紧紧的。
这是第一个突破口,哪怕只有一句话。
我也得顺着这条缝,把里面的东西挖出来。
这哪还是学校,这分明是一个被严密控制的笼子。
而我表姐,就是死在这个笼子里的人。
苏见秋说得对,这不是简单的自杀。
这是一场由特权、不公、恐惧共同制造的悲剧。
有人靠着关系逍遥法外;
有人被捂住嘴,连半句真话都不敢说。
连十七八岁的孩子都被吓得不敢提一个字。
而我要做的,就是撬开这条缝,让光照进去。
那天晚上,我蹲在宿舍楼道里给苏见秋发消息,手指都在抖:
“明天我还去。我一定要找到敢说话的人。”
她回得很快,只有两句话:
“注意安全。记住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我看着手机屏幕,第一次觉得。
原来普通的人,也可以做不普通的事。
原来沉默不是唯一的选择,原来真相,值得我赌上一切去追。
哪怕前面是铜墙铁壁;
哪怕要跟整个笼子对抗。
我也要把表姐没说出口的话,一字一句的喊出来。